苏婉被贬入冷宫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整座东宫。
一时间各院妃嫔人人自危。往日那些或是观望、或是暗中排挤过韩冰晶的人,尽数收敛了锋芒,再无人敢轻易招惹凝霜院。曾经送来的膳食汤药,样样周到妥帖,宫人内侍也个个恭谨顺从,再不见半分怠慢。
可这份恭敬之下,藏着更多忌惮。众人皆知,韩良娣不仅背靠镇国公府,还深得太子信重,连盛宠一时的苏侧妃都折在她手中,谁也不愿步上苏婉的后尘。
几日之后,冷宫传来消息。苏婉在冷宫内终日以泪洗面,郁郁癫狂,几次试图冲撞自尽,都被看守宫人拦下。苏家在朝堂虽心有不甘,可谋害皇嗣希望的罪证白纸黑字,摆在明面上,不敢公然为她申辩,只能暗中派人送些衣物吃食,再无别的办法。
风波暂歇,凝霜院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这日暮色四合,晚晴将窗棂推开,晚风裹挟着庭院里玉兰的清香漫进来。
“小主,如今苏庶人已经入了冷宫,往后总算不必日日提心吊胆。”晚晴一边整理书卷,语气满是宽慰。
韩冰晶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父兄自宫外递进来的密信。信中提及,苏家近日在朝堂行事收敛不少,只是暗中仍在四处活动,提醒她身在东宫万万不可松懈。
她轻轻将信纸折好,收入匣中,神色并未有半分松懈。
“苏婉倒下,不过是少了一个对手。后宫之中,世家盘根错节,还有其余几位才人良媛,背后各有家族支撑。苏婉的下场摆在眼前,她们表面安分,心底的算计未必就停下了。”
话音刚落,院外内侍高声传报,太子颜爵驾临。
韩冰晶起身出屋迎接。
颜爵褪去朝堂朝服,一身月白常袍,踏着落满花瓣的青石砖走入院中。自苏婉出事之后,他来凝霜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单单出于权衡利用,更多是发自本心的惦念。
屋内屏退一众下人,只余下他们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映在墙壁之上。
颜爵看着眼前的女子,经历过几番生死算计,她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淡淡的疲惫。
“近日可睡得安稳些?”他开口问道。
“比从前好上许多。”韩冰晶浅浅回话。
“苏婉在冷宫疯魔,苏家暗中颇有怨言。”颜爵缓缓坐下,眉宇间带着几分烦忧,“碍于罪证确凿,他们不敢明着发难,却在朝堂之上处处与我掣肘。我虽为储君,行事依旧处处受限。”
储位之争,从来不止后宫这方寸之地,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
韩冰晶明白他的难处,轻声劝慰:“殿下只需站稳道理,苏家理亏,掀不起大风大浪。只是要提防他们另寻棋子,送入东宫,继续搅乱后宅。”
颜爵抬眼望向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从前他娶她,只为拉拢镇国公府兵权,可经过一桩桩祸事,共历明枪暗箭,那份权衡的情意,早已悄悄变质。
“冰晶。”他声音放得柔和,“这东宫纷乱,我见过太多女子为了恩宠斗得面目全非。唯独你,冷静通透,遇事不慌不妒。若是……若是往后,我将东宫中馈交给你来打理,你可愿意?”
执掌东宫中馈,便是代行太子妃的权责,掌管整个东宫的人事用度,这是莫大的权柄,亦是一份沉甸甸的重担。
韩冰晶心中一震,垂眸沉思片刻。
手握中馈,固然可以名正言顺约束各院,护得自身周全。可树大招风,一旦接手,便会成为所有后宫女子的靶心,无数猜忌与暗流,都会朝自己涌来。
“殿下厚爱,臣妾心中感激。”韩冰晶缓缓抬眼,不贸然应下,“只是如今臣妾位份仅是良娣,名不正言不顺。贸然执掌中馈,必会引来非议,反倒授人以柄。不如静待时机,待到名分相配,再行此事不迟。”
她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权柄迷乱心智,依旧思虑周全。
颜爵心中越发欣赏,微微颔首:“是我思虑不周,委屈你了。你说得有理,是我急于求成。”
夜色渐深,更鼓敲过二响。
这一晚,颜爵留在了凝霜院。
红烛高照,层层鎏金凤帐缓缓落下。那曾经象征枷锁的凤帐,今夜,终于有了几分人间温情。
第二日晨起,消息悄然传遍东宫。
各院妃嫔听闻太子昨夜留宿凝霜院,心思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妒忌,也有人暗自惶恐,开始谋划起自己的出路。
几日之后,果然不出韩冰晶所料。
借着选秀的由头,苏家联合另外几户朝臣,向圣上进言,称东宫子嗣稀薄,太子身边人丁单薄,应当再遴选数名世家贵女入东宫侍奉,绵延皇嗣。
奏折递入御书房。
皇帝看过奏折,思忖再三,念及储府子嗣确实寥寥,便准下了选秀的请求。
旨意一下,东宫震动。
凝霜院内,晚晴拿到消息,脸色一变:“小主!他们这是要送新人进来!苏家分明是不甘心失败,想要再安插棋子,来分走殿下的恩宠!”
韩冰晶立于窗前,望着院外开得盛大的玉兰花,指尖轻轻攥紧窗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除去一个苏婉,朝堂依旧可以源源不断往东宫送入新的美人。朱墙高耸,凤帐之下,争斗,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