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绵不绝,淋了沪上整整七日。
周家复刻十年李家灭门手法的喉刃凶案,彻底卡在了僵局里。
巡捕房的卷宗叠了半尺厚,林叙白带着手下翻遍了十年前的旧档,走访了李家、周家所有旧仆、生意伙伴、世交亲友,排查了租界所有闲散亡命之徒。可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可疑之人,没有作案动机,没有遗留凶器,没有半分蛛丝马迹。
唯一的线索,只有那道整齐划一、诡异至极的颈间刀伤,印证着蛰伏十年的凶手,再度现世。
几日之前,林叙白数次冒雨登门知微堂,次次被马慎之闭门婉拒。
这位常年静坐卦馆、观命卜卦的马先生,看透世事浮沉,素来不沾官非、不碰刑案。十年前李家惨案的遗憾与愧疚,让他立誓袖手旁观,不愿再为人间凶煞动心分毫。
真正破局的,是少年温景梧。
徒弟一句“知凶而不救,观难而袖手,卦术便只剩空谈”,戳穿了马慎之封存十年的心结。他夜起卜卦,卦象大凶,昭示杀戮未止、祸事蔓延,若放任不管,沪上权贵百姓,还会接连殒命。
于是,避世多年的卦师,终究破了自己的规矩。
马慎之踏出知微堂,主动与林叙白联手。
一人勘人心因果,一人查世间证据,两人强强搭档,却依旧摸不透这场跨越十年的迷局。李、周两户富商,生平无交集、无恩怨、无利益纠葛,凶手的复仇逻辑、杀人目的,如同迷雾遮天,无从窥探。
全城人心惶惶,租界富商人人自危,紧闭院门、增派护院,都在恐惧那道雨夜夺命的刀锋。
所有人的视线、所有巡捕的警力,死死锁定在十年复刻凶案之中。
无人预料,真正的杀戮,早已悄然转向。
民国十七年,秋,雨歇的第一个清晨。
沪上城西,老弄堂深处,一座废弃大半的旧式书香宅院,飘出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座宅子空置三年,主人早年间举家迁离,平日里无人踏足,荒草丛生,寂静荒芜。邻里只当是老宅潮气霉味,直至日头高升,血腥味愈发浓烈,街坊邻里心生惶恐,结伴撞开斑驳腐朽的木门。
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裹挟着老宅经年的阴冷死寂。
堂屋正中央,躺着一具冰冷的男尸。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巡捕房时,林叙白正对着满桌卷宗彻夜未眠,指尖还停留在李家灭门案的验尸记录上。
听闻报案,他心头一沉,带着巡捕火速奔赴城西老宅。
马慎之随行身侧,青衫沾着微凉的晨露,眉眼沉静,眼底第一次染上了凝重的寒意。
踏入宅院的那一刻,两人同时明白——这不是复刻的旧案。
死者是一名四十余岁的落魄文人,无财无势,无权无仇,和李老爷、周老爷那般租界阔佬,毫无半点关联。
而死因、死状,与前两起雨夜割喉案,截然不同。
死者双目圆睁,面容扭曲,是极致的惊恐与惊惧,浑身遍布深浅不一的抓痕与淤伤,死前曾剧烈挣扎、拼命逃窜。脖颈无纤细利落的刀伤,取而代之的,是心口一处贯穿式锐器伤口,一击穿心,狠毒决绝。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遍地碎物,清晰可见激烈打斗逃窜的痕迹。
门窗完好,无外人强行闯入的痕迹,大概率为熟人作案。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干净的青石板地面上,凶手用死者的鲜血,画下了一枚诡异、陌生的卦形纹路。
不是复仇复刻,不是无痕暗杀。
是惩戒,是宣告,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林叙白握紧了手中的案卷,脊背发凉。
前案未破,新案又生。
蛰伏十年的凶手,不止归来,他变了手法,换了目标,开启了全新的杀戮棋局。
身侧的马慎之垂眸看着地上血色诡卦,薄唇微抿,轻声吐出一句冷语:
“十年旧怨是序章,真正的局,现在才开始。”
迷雾层层叠加,沪上的秋,彻底染满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