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练习室下课的铃声准时响起。
金属门被推开,一群少年说说笑笑涌出来,疲惫却鲜活的声音填满长长的走廊,篮球撞击地板“砰砰”的动静隔着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连续六个小时的团体训练刚刚结束,汗水浸透训练服,地板上散落着水瓶、毛巾。大家终于得以挣脱镜子前一遍遍重复动作的疲惫。
张桂源被身边的同伴半拖半拽着,眼底还残留着训练过后的亢奋。

走,楼下球场打半场,今天一定要分出输赢。
队友拍着他的肩膀。
张桂源侧过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还在收拾背包的张函瑞身上。
少年垂着眼睛,正在小心翼翼把一套小小的玻璃调香器皿收拢,放进书包内侧的防震夹层,黑色的单反相机挂在书包外侧,电池早已充满电。
那是他们几天之前就约好的计划。
这周训练密度很大,属于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少得可怜。两人说好,训练结束不去凑热闹,回到空出来的小活动室,一起调试那一支酝酿了很久的琥珀调香水。
那是张函瑞专门为张桂源构思的香。
他想要糅合干净的皂感、温和的雪松,再添一丝安息香温润的甜,闻起来就像张桂源本人 —— 外表张扬耀眼,内里却是柔软温热的。配方在笔记本上修改了一遍又一遍,就差一段安安静静不受打扰的时间来实操。
可篮球的邀约摆在眼前,少年心底打球的瘾在蠢蠢欲动。
张桂源走过去,伸手揉了一把张函瑞柔软的头发,额角还沾着一层薄汗,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瑞瑞,他们叫我去打会儿篮球,就一小局,很快就结束。要不要过来看台坐,顺便帮我拍几张照片?
张函瑞整理背包的手指顿了顿。
他并不喜欢篮球场。
喧闹、燥热,奔跑冲撞,是一个完全属于热血与力量的世界。对于协调性不算好的张函瑞来说,运球、投篮全是陌生的难题,站在球场边,甚至会生出一点点无所适从的局促。
但那是张桂源的热爱。
他见过张桂源站在球场上的模样,整个人闪闪发光。他不想扫对方的兴,也不愿意说出 “我更想和你调香水” 这种听起来像是阻拦爱好的话。
细腻的人习惯把情绪先收进心底。
张函瑞轻轻点头,把装着试香玻璃瓶的小袋子仔细塞好,背上沉重的相机

好,我陪你过去

太好了,宝宝。
张桂源眼睛一亮,顺手拎起自己的篮球,跟着同伴大步往楼下跑。
露天篮球场被盛夏白日烘烤了一整天,塑胶地面源源不断往外散发热气。夕阳斜斜挂在楼宇边缘,橘红色的光泼洒整片场地。少年们奔跑呼喊,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响。
张函瑞缓步走上高高的看台台阶,找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
双腿并拢,黑色的单反稳稳搁在膝盖上。镜头对准球场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
张桂源在球场上,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平日里对待练习生同伴,他本就强势干脆,打球的时候更是锋芒毕露。突破、起跳、投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篮球空心落网的瞬间,场边响起阵阵起哄喝彩。路过的其他练习生三三两两驻足,目光都落在场上最惹眼的少年身上。
往常的无数个傍晚,张函瑞的手指会不断按动快门。
相机的内存卡里大半存储空间,全是属于张桂源的画面: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的侧影,扬起球衣奔跑的背影,进球之后浅浅扬起笑意的侧脸。那些照片,很多张张函瑞都没有给张桂源看过,悄悄存着,是只属于自己的收藏。
但是今天不一样。
指尖悬在快门按键上方,薄薄的金属触感贴着指腹。
他望着球场里的人,看着张桂源打完一轮,抬眼望向看台,看见自己还在,挥了挥手,随即立刻转身投入下一轮对抗。
他打得尽兴,却没有留意,看台上的人,始终没有按下那一声 “咔嚓”。
一次,两次,三次。
一局结束,又是一局。说好的 “一小局”,无限期地延长下去。
一天,两天,三天。
接下来的半个月,几乎重复着一模一样的流程。
团体训练结束,张桂源就奔向篮球场。他们约定好调香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向后推迟。
张函瑞依旧每天都来看台坐着。相机挂在身上,镜头盖却越来越多地保持闭合。书包夹层里那瓶半成品琥珀试香液安安静静躺着,找不到可以共同品鉴它的人。
他从来没有当众闹过脾气,不会大声抱怨。失落一点点堆积,像落在水杯里细细的沙,悄无声息沉在心底。外人看不出来分毫,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那股闷闷的委屈越攒越重。
这一天黄昏,晚霞烧得漫天通红。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终于落幕。队友勾肩搭背打算去小卖部买饮料,张桂源摆了摆手拒绝,拿着一瓶矿泉水,走上看台台阶,朝着张函瑞走过来。
少年满身薄汗,运动球衣领口敞开,带着运动过后滚烫的气息。他习惯性抬起手,想要揽住张函瑞的肩膀。

宝宝,等很久了吧。
张函瑞身子微微侧过去,不动声色地躲开了这个触碰。
简简单单一个躲闪的动作,像一盆温度刚好的凉水,瞬间浇灭张桂源脸上的笑意。

还好。
张函瑞目光望向远方缓缓下沉的落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疏离感扑面而来。
张桂源的心猛地往下沉。
在练习室,队友动作不到位,他会直接开口指正,行事强势干脆。可只要面对张函瑞,他身上所有锋利的棱角会瞬间全部收敛。他能够敏锐捕捉到爱人情绪里细微的变化。

瑞瑞,怎么了?不高兴。
他放轻声音问道

没有
张函瑞低下头,合上相机,扣紧镜头盖子,指尖用力捏着相机坚硬的外壳,

你继续打球就好,不用过来陪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压得张桂源心口发紧。他往旁边挪近了两级台阶,刻意放低自己的姿态,不肯逼迫对方爆发争吵。

函瑞,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面。有什么不舒服,你直接跟我说。
晚风吹过看台,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
积攒了半个月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缺口。张函瑞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声音很轻,裹着压抑许久的委屈。

我看不懂篮球,我本来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他缓缓开口,

可是我每天放学都过来,坐在这里陪你。我腾出时间,想和你一起调香,想拿着相机好好拍你。可是这半个月,你的时间几乎全都留给篮球场。好像一直只有我,在努力靠近你的爱好。
他顿了顿,喉咙微微发涩,连忙补充一句,生怕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无理取闹

我不是要你不许打篮球,那是你很喜欢的事。我只是…… 害怕,只有我一个人在迁就。
张桂源僵在原地。
这一刻他才彻底醒悟过来。自己沉浸在打球的快乐之中,只顾着满足自己的喜好,完完全全忽略了张函瑞的妥协与退让。他只看见对方乖乖坐在看台,却没有读懂那份安静之下藏起来的失落。
没有辩解,没有找 “训练很累打球只是放松” 的借口。张桂源直接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张函瑞的手腕,大拇指轻轻摩挲少年细腻的皮肤。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诚恳

我光顾着自己开心,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宝宝。
张函瑞抬眼看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不想让你放弃篮球。

但我更不能让你受委屈。
张桂源的眼神无比认真

以后我不会训练结束就泡在球场。其实这段时间,我也在试着走进你的世界。
他把放在脚边的双肩包拉过来,拉开夹层拉链,掏出一本薄薄的线圈笔记本。
本子不算厚,纸页上写得满满当当,字迹是张桂源的,有些地方写得潦草,页面上画满大大小小的问号。上面全是他从网上搜集摘抄下来的调香知识:琥珀、安息香、雪松、皂感调、前调中调后调…… 一堆陌生又晦涩的专业名词。

调香比打篮球难太多了

我看不懂这些香调,看教程看得头昏脑胀,还是硬着头皮记笔记。我不会挑选香水,可我愿意一点点学。我不想以后你跟我聊调香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不懂,只能呆呆看着你。
笔记本页脚,还有几处随手画下的小小的星星标记,标记的全是张函瑞曾经随口提起过喜欢的香材。
张函瑞怔怔看着那本写满笔记的本子,心口堵着的郁结,一瞬间松动大半。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单方面在努力向张桂源靠近。原来对方也在笨拙地,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世界。
看台之下,球场的喧闹还在持续,而两级台阶之上,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沉默片刻,张函瑞的语气软了下来,小声唤他

桂源

我在
张桂源立刻应答

周末没有团体课
张函瑞耳尖泛着淡淡的红

周末我可以陪你来球场,我试着学投篮。但是你要有耐心教我。
张桂源的眼睛瞬间亮起来,顺势轻轻把人揽到自己的肩头

好。投不进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做到很好
张函瑞靠在他的肩膀,鼻尖萦绕少年身上淡淡的肥皂混着薄汗的干净气息。手指轻轻攥住张桂源球衣的衣角,声音放得很轻

哥哥

不生闷气了好不好,我的宝宝。
张桂源低头,声音温柔得融进晚风里

打球也好,训练也好,往后所有事情,我一定先顾及你的感受。
漫天橘色落日铺满整个看台,黑色的相机静静搁在少年的腿边,书包夹层里面,那一瓶半成品的琥珀试香玻璃瓶,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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