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0

九月二号，平昌。

国乒队从北京飞过来，落地之后先去了酒店放行李，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集合出发去比赛场馆。大巴车穿过平昌的街道，窗外是陌生的韩文招牌和低矮的民居，远处的山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雾。车里没人说话，大部分人戴着耳机闭着眼，有人看着窗外发呆。宋棠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本翻旧了的训练笔记，指腹在封面的折痕上来回蹭。王楚钦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帽檐压得很低，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大巴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他的头歪过来碰到她的肩膀，没醒，就那么靠着了。她没动，偏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看窗外。

比赛场馆比想象中大。平昌这座体育馆是专门为亚锦赛翻修过的，主馆放了八张球台，灯光打得很均匀，地板是标准的蓝色地胶，踩上去有一点弹性。副馆有四张球台，留给各队赛前热身用。国乒分到了主馆靠里的四张球台，旁边是日本队和韩国队。三支队伍各占一角，谁也不看谁，各自埋头练自己的。

男队这边，王楚钦和樊振东先练男双。两个人站在球台两边，一个发球一个接发球，前三板练了二十分钟，然后开始对拉。樊振东的反手像一堵墙，王楚钦的球砸过去就被弹回来，落点又深又顶。王楚钦拉丢了两个球之后调整了节奏，加了更多旋转，球速慢下来了，但弧线更低，落点更刁。樊振东接了三个，第四个球擦网出界，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把球捡起来继续发。

马龙在旁边的球台跟梁靖崑练单打。马龙的正手还是那么稳，每一个球都落在台面最难受的位置，梁靖崑退到中远台去拉，拉了两板就被马龙变线打穿了。马龙打了一个球之后会停下来跟梁靖崑说两句，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梁靖崑一直在点头。林高远和林诗栋在第三张台子上练双打，两个人跑位有点撞，练了十分钟之后肖战走过来，在台边比划了两下，让他们重新站，再跑一遍。

女队那边，孙颖莎和陈梦练单打。两个人打了一场队内赛，五局三胜，打到决胜局九比九的时候停了，没分出胜负，但两个人都是一头汗，喘着气走下场边喝水。王曼昱和王艺迪在隔壁台练双打，王曼昱的反手拧拉和王艺迪的正手快带连得很顺，几个球打下来，旁边看的人都在点头。宋棠梨和蒯曼练女双，两个人从世乒赛配到现在，跑位早就烂熟于心了，练了半小时基本没失误，蒯曼的落点控制越来越好，宋棠梨的近台封堵也越来越快，肖战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混双训练安排在下午。钦梨组合占了一张台子，孙颖莎和林诗栋占一张，林高远和王曼昱占一张。三对混双同时开练，场馆里球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像是下了一场暴雨。钦梨这边练的是接发球轮次转换。王楚钦发球，宋棠梨在近台等着，对面的陪练把球回到中间位，宋棠梨侧身让出位置，王楚钦从后面冲上来一板正手爆冲。这个套路练了三十遍，从开始的两板衔接不顺到后来一气呵成，中间只停了两次。第二次停的时候肖战走过来说了一句什么，王楚钦点了点头，宋棠梨喝了一口水，两个人重新站回球台两边，再练的时候那个球就像流水一样，从发球到抢攻到补板，中间没有一丝停滞。

隔壁台子孙颖莎和林诗栋练得不太顺。林诗栋的跑位跟孙颖莎撞了两次，一次是孙颖莎往右移动的时候林诗栋也往右了，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孙颖莎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林诗栋挠了挠头，自己走到左边去了。第二次是林诗栋抢攻的时候站位太靠前，把孙颖莎的视线挡住了，球从她身边飞过去她都没来得及动。肖战吹了哨子，把两个人叫到场边说了几句，再上场的时候林诗栋主动往后退了半步，孙颖莎的衔接顺畅多了。

林高远和王曼昱那边打得倒是很稳。两个人都是那种不急不躁的性格，练球的时候节奏不快，但每一板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林高远的正手拉球弧线很低，王曼昱的反手防守回球落点很深，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旁边有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训练持续到下午六点。教练组吹哨子集合的时候，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地板上散落着用过的毛巾和空水瓶。宋棠梨坐在场边的长凳上擦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王楚钦从隔壁台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各自喝水，各自擦汗，谁也没看谁。

然后宋棠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拇指根部有一小块红印，是刚才练球的时候磨出来的。王楚钦偏头看到了，什么也没说，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卷肌贴，撕了一小段递过去。宋棠梨接过来缠在手指上，缠了两圈，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把剩下的肌贴还给他。

场馆里的灯还亮着，但人渐渐少了。各队陆续收工回酒店，日本队和韩国队先走了，国乒还剩几个人在加练。宋棠梨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那张球台——那张台子上，明天将开始亚锦赛的第一轮比赛。八天，七个项目，她报了四项。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王楚钦跟在她后面半步，两个人在通道口跟肖战碰上了，肖战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回去好好休息”，然后转身走了。

回酒店的大巴上，宋棠梨靠着窗闭上了眼。王楚钦坐在她旁边，这次没戴帽子，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她呼吸很轻，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上缠着的那截肌贴还是新的。

大巴发动了。窗外的平昌慢慢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明天就是九月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