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林的这些天,宋棠梨过得像个小孩。
每天早上醒来,窗外都是白的。屋顶上、树枝上、路边停着的车上,全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她第一次推开窗户的时候,冷空气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眼睛亮得不行。任伟在客厅听见窗户响的声音,隔着墙喊了一句“棠梨你把窗户关上呀别冻着”,她应了一声,又探头看了好几秒才依依不舍地把窗拉上。
早饭永远是热腾腾的。有时候是白粥配小菜,有时候是任伟自己包的馄饨,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热乎乎地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王云忠每天早上都会把客厅的暖气提前调高,等她坐到餐桌边的时候,屋里已经暖得像春天。任伟总是一边给她盛粥一边念叨着什么“多吃点,训练辛苦”之类的,宋棠梨端着碗点头,喝一口粥,眼眶热热的,不知道是粥太烫了还是别的什么。
白天的时候王楚钦带她出去转。他们去了江边,松花江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上有人在溜冰,有人在放风筝,还有小孩坐在那种塑料雪橇上被大人拉着跑。宋棠梨站在岸边看了半天,王楚钦问她要不要下去试试,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结果刚踩到冰面上就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被王楚钦一把拽住了胳膊才没摔下去。他没笑她,只是拉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嘴里说的都是“踩稳了再迈步”之类的。她抓着他的袖子走得小心翼翼,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后来他们去公园看冰雕。那些冰雕白天看着是透亮的白,到了傍晚灯一亮,整个园子都成了彩色。有龙有凤有宫殿,还有各种卡通人物,冰里面嵌着五颜六色的灯珠,把雪地都映得斑斓。宋棠梨趴在栏杆上看一个冰雕的兔子看了好久,嘴里呼出的白气把兔子轮廓都模糊了一层。王楚钦站在她旁边,没催她走,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儿,后来天太冷了,她鼻子都冻红了,他才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摊,王楚钦买了两串,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递给她的时候说“山楂的酸,草莓的甜,你想吃哪个拿哪个”。她两串都想要,王楚钦看了她一眼,把山楂那串塞到她手里,自己拿了草莓的。“你先吃山楂的,酸甜开胃,吃完了再吃草莓的。”他说。宋棠梨咬了一口山楂,外面那层糖衣在嘴里咔嚓碎了,酸味和甜味一起化开,她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晚上是最舒服的时候。任伟总是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炖排骨明天烧鱼后天包饺子,桌上永远摆得满满当当。王云忠会开一瓶白酒自己倒一小杯慢慢喝,偶尔给王楚钦倒一点让他陪着喝两口,但每次都被任伟瞪回去“孩子明天还要训练别喝了”。宋棠梨坐在桌边,碗里的菜从来不会空着——任伟总是不动声色地往她碗里夹菜,夹完了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头去跟王云忠说话。宋棠梨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弯着的弧度跟碗里的热气一起升起来。
吃完饭她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王云忠把遥控器递给她让她自己选,她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了一个纪录片频道,讲的是极地的动物。任伟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说一句“这个企鹅长得真胖”或者“北极熊好大一只”。王楚钦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低头看手机,但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眼——看她盘着腿缩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任伟塞给她的热水袋,脸上被电视屏幕的光映得明明暗暗,嘴角微微翘着。
客房那张淡蓝色的床她每天晚上都睡得特别沉。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很软,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远的狗叫或车辆驶过的声音,但她几乎都是头沾到枕头就睡着了。没有闹钟的日子里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白,她翻个身多赖十分钟才起来,换好衣服推开房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飘着早饭的香气了。
有一天傍晚下了雪。不是那种小小的雪粒,而是大片的鹅毛雪,密密地从天上落下来,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宋棠梨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久,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穿了大衣围巾就跑下楼去。王楚钦追在后面喊“你穿鞋啊你拖鞋就出去了”,她不管,一脚踩进雪地里,齐踝深的雪把拖鞋都埋了。她弯腰捧了一捧雪扬起来,碎雪被风卷着糊了她一脸,她闭着眼睛笑,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后来她感冒了。倒也不严重,就是鼻子有点塞,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任伟急得不行,又是煮姜茶又是灌热水袋,还逼她裹着毯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不准出去。宋棠梨裹着毯子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抱着姜茶,鼻尖红红的,但笑就没停过。
她来的那几天,任伟和王云忠没有问过一句她家里的事,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一个人在北京过年休整,没有问过她从不打电话回家。他们像对待一个常来串门的晚辈一样对待她——叫她吃饭,叫她加衣,叫她早睡,叫她别冻着。那些平常的、啰嗦的、细碎的叮嘱,每一句都轻得像雪花,落在她身上,一层一层叠起来,厚实而柔软。
走的前一天晚上,任伟又包了饺子。这次是韭菜鸡蛋的,宋棠梨帮着一起包,她手法生疏,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任伟看了也不说,只是笑眯眯地把那些歪的饺子单独放在一边,说“这几个一会儿煮出来咱们自己吃,别端上桌丢人”。宋棠梨笑出了声,手里的面皮差点掉到桌上,被王楚钦及时伸手接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王云忠正在看新闻,又看了一眼旁边任伟低头捏饺子的侧脸,再看一眼王楚钦站在她旁边也在帮忙包饺子。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三个人身上,厨房里冒着煮饺子的热气,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
宋棠梨低下头,把手里的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她没说话,但捏饺子的手势慢慢变得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