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漪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眉眼,那气度,那一身漫出来的慵懒矜贵,她只在多年前的战场上见过一回。
当年她随同程始驰援西境,亲眼目睹这位林女君横刀立马,凭一人一剑硬生生撕开敌军防线。满营将士,人人唤她一声林将军,心中尽是敬服,无一人敢心生不服。
纵然往后并无深交,萧元漪心底,一直对这位女将军存着几分敬重。
可方才,自己的女儿,正牢牢扑在这人怀中,声声唤着阿母。
反观自己,方才还当众厉声诘问,斥责程少商目无尊长。
萧元漪面色骤然一变,连忙收拢神色,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末将萧元漪,见过林将军。方才不知将军在此,言语多有冒犯。”
林栋并未应声接下这份客套,只是握着团扇,淡淡垂眸望着她。
萧元漪略一迟疑,又再度开口:“皆是末将教女无方,倘若少商有冲撞将军之处,末将代为赔罪。”
程少商环在林栋腰侧的手骤然收紧。
她猛地转头看向萧元漪,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失望与酸涩。
凭什么。
为什么母亲连半句问询都不肯给她,便先笃定是她闯祸犯错?难道在萧元漪眼中,自己永远都是那个顽劣不堪、不学无术的累赘吗?
林栋敏锐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僵硬,秀眉微蹙。
她伸手牵住程少商,从容往前踏出半步,将少女稳稳护在自己身后。
侧身之际,拇指轻轻摩挲过程少商的手背,无声传递安抚。
抬眼望向萧元漪,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萧将军好大的威风。”林栋语速慢悠悠,字字清晰,“身为沙场将帅,本该知分寸、明礼义。今日不待通传便擅闯我院落,我尚且未曾追责,你反倒先来对我的女儿苛责训诫——萧将军,你的礼数何在?”
萧元漪整个人一怔。
嘴唇翕动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将军误会了。少商……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林栋眉梢轻轻一挑。
“你的女儿?”
仿佛听见了什么颇为可笑的话语,她手中扇子“啪”一声骤然合拢,扇尖轻轻抬了抬,指向身后的程少商。
“我初遇这孩子之时,她高烧五日,性命垂危,蜷缩在漏风残破的土屋之内,身侧仅有一个忠心侍女相伴。”林栋的声音不高,却句句砸在人心上,“我派人四处打探,寻不到她半位至亲。彼时,我只当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将军——”萧元漪想要辩解。
“后来我问她,可愿拜入我膝下。是她心甘情愿点头应允。”林栋直接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我已经将她录入林家族谱,名姓堂堂正正登在册页之上。如今她是林家的千金,再也不是那个无人庇护、任人磋磨的小可怜。”
萧元漪的脸色一寸寸褪尽血色。
林栋口中“孤女”二字,直戳她心口。
她无从辩驳。
事实本就如此。程少商被弃在乡野十数载,无人照拂,无人牵挂,就连濒死高热之际,她这个生身母亲依旧一无所知。倘若不是林栋偶然途经相救,待她归府,恐怕早已阴阳两隔。
“我……”萧元漪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她缓缓垂首,重重一抱拳。
“末将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脚步不复来时的凌厉急切,脊背却依旧强撑得挺直。
“萧将军。”
林栋的声音自身后悠悠响起。
萧元漪脚步猛地顿住。
林栋立在庭院之中,团扇再度缓缓摇动,慵懒的嗓音随风飘送过来。
“往后相逢,切莫再记混。这是我林家千金。”
萧元漪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她终究没有回头,片刻之后,抬步,大步离开院落。
小院重归一片寂静。
程少商静静立在原地,目光遥遥望着萧元漪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林栋垂眸看向她,没有开口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少女的脑袋按进自己怀中。
“方才做得很好。”林栋的声音温软,落在她耳畔,“没有被她的气势慑住,还懂得拿木板格挡自保。我们嫋嫋,很厉害。”
程少商闷在她的衣襟里,沉寂许久,才闷闷地小声开口:“阿母,方才我心里,真的很难过。”
林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阿母都知道。”
“可是现在,不难过了。”
程少商仰起脸,眼眶尚且泛着微红,眼底却盛着真切的笑意。
“有阿母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林栋低笑出声,收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便好,我们家嫋嫋最是勇敢。”
少女眼珠一转,藏着几分狡黠的软意,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那有没有奖励?”
“嗯……晚些给你加餐,烤羊,你心心念念的那一道。”
程少商眉眼弯弯,紧紧挽住她的衣袖,嗓音轻柔又真挚:“我最爱阿母了。”
林栋眼底漾满温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阿母亦是”
“永远爱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