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天没亮透,宁王的主力终于动了。
斥候快马回营时,左航和贺年艺正在帐中对着一碗冷粥。通报的士兵冲进来时带了一身寒气,嘴唇冻得发紫:"少帅!宁王军主力从两侧包上来了!南面山谷里出来至少两万人,北面山脊上也有!"
左航放下粥碗,面色没变,但起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他抓起架上的甲胄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贺年艺也站了起来,把自己那柄剑挂在腰间,跟在他后面出了营帐。
前锋营驻扎在一处谷地入口,身后是通往中军的必经之路。宁王选在这里动手,意图很明显——截断前锋与中军的联系,把左航这支先头部队吃掉,再回头去围刘振霆的中军。
左航站在土坡上望了片刻前方山脊线上成片移动的黑影,转向贺年艺:"你带二百人守谷口左翼。右翼交给我。"
贺年艺已经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你只有三百人,分我二百你拿什么挡正面?"
"正面山脊上来的人多,但路窄,一次冲不下来。"左航的声音稳,"你左翼那片开阔地一旦被突破,整个谷口就开了。守住了,咱们就能撑到援军。"
贺年艺看了他三息,不再多问。她勒转马头喊了一声:"左翼的跟我走!"两百骑兵跟着她往谷口东侧奔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她身后卷成一道黄龙,片刻就被晨风吹散。
左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转过身,面对正前方山脊上漫下来的敌兵,拔出了刀。
谷口东侧是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坡,视野开阔,无遮无拦。宁王军显然算准了这里难守,派了一支千人队直扑过来。贺年艺率二百人赶到时,敌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草坡中段。
她拉弓搭箭,一箭射落对方领头的旗手。那人从马上栽下去的瞬间,贺年艺放下弓拔出了剑:"冲!"
两百骑兵跟在她身后直扑而下。他们在人数上劣势明显,但贺年艺带着人打的是穿插——不正面接战,而是分成数股小队从敌军阵列的空隙中穿过去,砍一刀就走,绝不恋战。这种打法对指挥的要求极高,每一个小队必须在同一时刻找到缺口并同时切入,才能让敌军顾此失彼。
贺年艺在战前已经跟她的队长们演练过三遍,每个队长的路线和节奏她心里都有数。此刻两百人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钉子,从各个方向扎进那支千人队的侧翼和背后。
敌军被这打法打懵了,阵型乱了一刻钟。就是这一刻钟里,贺年艺又带人从背后切了一刀,把对方的队形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敌军毕竟人多。乱了一轮之后他们重新收拢,更多的人朝贺年艺这侧涌过来。贺年艺策马往回撤了几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转头看了一眼谷口方向——左航那边正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她调转马头,准备再冲一轮。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大量的马蹄声,从谷口方向涌来。
她回头,看见一面旗从晨雾里冲出来。旗上写着一个"张"字。张泽禹的左翼骑兵到了。
张泽禹策马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上千精骑,卷起的尘土几乎遮住了半边天。他看见贺年艺这边的战况没有停顿,高喊一声"左翼包抄!"千骑从他身后分成两股,从贺年艺这侧的外围绕过去,直插敌军侧后方。
那一千生力军的加入直接把局面扳了过来。宁王军的侧翼被张泽禹切断了,前后脱节,阵型溃散。他们开始往后撤,撤得狼狈而匆忙。
贺年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勒住马,看着敌军溃退的方向,长长吐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白,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
"贺大姐!"张泽禹策马过来,翻身下马,身上挂了几道口子,但精神头好得很,"我赶得及时吧?二哥跟我约好的信号,我看见他放狼烟就带人抄过来了!"
"及时。"贺年艺点头,"你那边战况如何?"
"左翼打了两场小的,都赢了。宁王果然把主力都集中到中路来了,我正好绕过来——"张泽禹说着说着目光往后飘了一下,贺年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刘姝羽骑着一匹矮马正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提着一把弓,脸上蹭了几道灰。
她看见贺年艺,翻身下马跑过来:"大姐!你没事吧?!"
贺年艺伸手把她脸上的灰擦了一下:"没事。你呢?"
"开路开得好好的,张泽禹忽然说要转道包抄,我跟着就来了!"刘姝羽说着扭头瞪了张泽禹一眼,"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张泽禹摸摸后脑勺:"提前说了你就不来了?"
刘姝羽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贺年艺看着她俩斗嘴的样子,弯了一下嘴角。她转身往谷口方向走——左航那边应该也结束了。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刘姝羽的声音:"大姐你去哪儿?"
"去找你二姐夫。"
刘姝羽眨巴了两下眼,忽然反应过来二姐夫是谁,冲着贺年艺的背影喊了一句:"大姐你叫他二姐夫了!"
贺年艺没有回头,但步子没有加快。她走过谷口时,看见左航正从正面撤下来。他身上有血,但步子稳稳的,手里的刀还滴着未干的红。
他看见她走过来,脚步停了。
两人在谷口中央碰了面,四周是散落的甲胄和尚未收拢的士兵。贺年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甲胄裂了一道口子,底下有血迹渗出来。
"伤了?"她问。
"擦了一下。"左航说。
贺年艺没有多问,从腰间解下一条干净的布条,拉过他的手臂开始包扎。她的动作熟练,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结。左航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手指,虎口那道裂开的伤口还凝着血,他看见了但没有说话。
"你那边,"左航开口,"守住了?"
"守住了。"贺年艺打好结,拍了一下他手臂,"张泽禹从左翼包过来了,把你正面的敌军侧翼切断了。这会儿应该已经退了。"
左航偏头往谷口东侧看了一眼,张泽禹的旗还在晨雾里飘着,远处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去。他收回目光,落在贺年艺脸上。她脸上也沾了灰,鬓边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耳侧,但眼睛亮着。
"第一仗。"左航说。
贺年艺看着他:"嗯。后面还有。"
左航伸手把她鬓边那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不像一个刚下战场的人能做出来的。他的指背擦过她的耳廓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后面的仗,"他说,"也跟今天一样。你守你的侧翼,我挡我的正面。"
贺年艺看着他收回的手,忽然笑了一下:"行。各守各的。但你别把血蹭到我脸上了。"
左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带着血迹的手指,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瞬。
远处张泽禹的喊声传过来:"二哥!大姐!撤不撤?!"
左航转身朝那边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贺年艺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忙走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包在他手臂上的布条——系得紧,没散。她弯了一下嘴角,跟了上去。
第一仗打完了。
后面的路还长着。
但至少——她包在他手臂上的布条没有散。他也还站在她面前,跟她说着"各守各的"这种笨话。贺年艺想,这大约就是成亲之后打的第一仗。打完还能站在彼此面前说话,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她加快步子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晨雾渐渐散了,秋日的太阳从东面的山脊后面露出了头,把整片谷地照得通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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