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两日,京城的天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迟迟不肯下的雨。
左航从兵部议事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没有回府,直接骑马去了宁国公府后门。
贺年艺正在院子里擦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左航站在月亮门下面。秋夜的风把他披风的边角吹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拧着,像在盘算什么要紧事。
"怎么了?"贺年艺放下剑站起来。
左航没有进院子,就站在月亮门那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明晚出征前,我想来跟你爹提亲。"
贺年艺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左航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僵硬——一个在战场上刀架脖子也不皱眉的人,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紧张。
"出征之前,我想把婚事定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宁王反了,这一仗不知道打多久。我走之前,想把跟你的名分定下来。"
贺年艺看着他,手还握着那把擦了一半的剑。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交叠了一处。
"你这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已经决定了?"她问。
左航想了想:"商量。但决定也做了。"
贺年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把剑归鞘放回架上。她直起身面对他,秋夜的风吹动她的衣摆,吹散了她鬓边几缕碎发。
"你明天就要出征了。"她说,"出征之前求亲,你是怕自己回不来?"
左航被她这句话问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下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他说:"怕。"
只有一个字,但贺年艺听出了其中所有的分量。
她看着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这个人她见过他站在城楼上谈北境秋防的沉稳,见过他深夜策马截车时的果决,见过他在地图前皱眉的专注。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说"怕",说的不是怕死,是怕还没来得及。
贺年艺往前走了半步,走到他面前。
"左航。"她叫了他的名字。
左航低头看着她。
"你去提。"她说,"我等着。"
左航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底,亮亮的,像两枚碎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好。"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的夜色里。
贺年艺站在院子里,听见他的马蹄声从后巷远处响起,嘚嘚嘚地远了。她转回身,拿起架上那把剑重新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当夜宁国公府收到一封拜帖,来自镇北公府,请求明日登门拜访。刘振霆看了帖子,又看了看贺年艺若无其事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让他来。"
次日一早,左航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没有佩刀——这是入武将家门不设防的规矩,他遵守了。他带了提亲的聘礼,单子不长但件件贵重,其中有一对北境猎来的白狐皮,还有一幅他自己手画的北境秋防图。
刘振霆在正厅见他,屏退了旁人。两个人关了门谈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什么外头谁也不知道。只听见门里偶尔传出刘振霆洪亮的笑声,还有左航偶尔回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利落。
门再打开的时候,刘振霆站在门口,冲院外喊了一声:"年艺,进来。"
贺年艺走进正厅时,左航坐在客位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刘振霆坐在主位,神色看不出什么,只是看着自家闺女走进来,目光在她和左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说要娶你。"刘振霆直接开口,"你怎么想?"
贺年艺站在厅中,看了左航一眼——他手里转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她收回目光,对刘振霆说:"女儿愿意。"
刘振霆沉默了三息,然后一拍椅子扶手:"行。那就定了。出征回来就成亲。"
左航放下茶杯站起来,朝刘振霆行了个礼。他的动作很标准,但贺年艺注意到他站起来的瞬间微微吐了口气——这人一早上大约都没怎么喘气。
左航走出正厅,贺年艺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廊下并排走了几步。秋日的阳光从屋檐边斜斜地落下来,照在他们肩头。
"你方才在厅里,手在抖。"贺年艺说。
左航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
"茶杯里的水晃了三下。"
左航沉默了,半晌低声说:"第一次提亲。"
贺年艺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他。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宁国公府的院子,上马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我回来。"他说。
贺年艺站在廊下,秋光落在她身上,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东西留着等我回来用。"
左航看了一眼她腰间——她今天挂了一枚新玉佩,是他前几日托人送来的那枚青玉,被她系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他看了那枚玉佩两息,勒转马头,策马走了。
贺年艺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摸了一下那枚玉佩。玉面微凉,被她握了一会儿便暖了。
当天夜里,大军开拔前的最后一晚。
五姐妹在贺年艺房中碰了最后一次头。苏新韵从东宫带回来一沓她整理好的后方调度方案,夏竹依的军医名单已经扩充到了三十人,张苏蕊画了最新一版的宁王军布防图,刘姝羽的护卫队编入了左翼补给线。
贺年艺把所有人的东西看完,合上纸卷,看着四个妹妹。
"明天各走各路。"她说,"但暗线通信不能断。每天一封,不管多忙。"
四个人点头。
苏新韵忽然开口:"大姐,左航今天来提亲了。"
刘姝羽猛地转头:"什么?!"
夏竹依手里的笔掉了。张苏蕊抬头看着贺年艺,眼底有了光。
贺年艺被四个人盯着,面色不改:"嗯。出征之前定的。回来就成亲。"
"大姐——"刘姝羽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们还能睡觉?"
"不睡了!"刘姝羽跳起来,"我今晚不睡了!"
"你明天要去左翼开路,不睡怎么骑马?"贺年艺按着她坐下,"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说。今晚先休息。"
五个人又在贺年艺房中坐了一会儿,夏竹依煮了一锅面,五个人分着吃了。面条热气腾腾的,吃得安静而快。
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贺年艺送四个妹妹到门口,看着她们各自回房。刘姝羽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姐,成亲的时候我要做伴娘。"
贺年艺笑了:"行。"
张苏蕊也回头,轻声说:"我画嫁衣样稿。"
"好。"
苏新韵走在最后,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过来:"大姐,你会幸福的。"
贺年艺站在廊下,秋夜的凉意裹着她。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离天亮不远了。
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回房。
床头的木匣子安安静静地放着,她伸手摸了摸匣盖,摸到了那枚黑玉被磨得温润的边角。
今晚先睡。
明日各自启程。
回来就成亲。2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人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