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杞案尘埃落定后,皇帝在早朝上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宁国公府五个女儿,朕看着长大的。她们什么样,朕比你们在座的都清楚。"
这话一出,满殿皆静。朝中最后几双观望的眼睛也都垂了下去。
散朝后皇帝把朱志鑫单独留了下来。父子俩在御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外头的人不知道谈了什么,只看见太子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但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
当日傍晚,赐婚的旨意便送到了宁国公府。
传旨的太监站在正厅里展开明黄卷轴,念到"太子朱志鑫与宁国公府次女苏新韵,门当户对,品性相合,特赐婚配"时,苏新韵跪在厅中接旨,手很稳,面色也很稳,只是贺年艺注意到她握在膝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旨意念完,五姐妹齐声谢恩。太监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走了,正厅的门一合上——
刘姝羽第一个扑了上去:"二姐!太子!"
夏竹依第二个:"二姐你以后就是太子妃了!"
张苏蕊没说话,但已经拿出了画纸,开始画苏新韵此刻的模样——她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耳根红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明黄卷轴,睫毛微微颤着。
贺年艺最后一个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把她扶起来:"起来。"
苏新韵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卷轴。她抬头看着四个妹妹,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贺年艺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和:"哭什么,好事。"
苏新韵吸了吸鼻子,把卷轴小心地放在桌上:"我……没哭。"
"二姐你明明哭了!"刘姝羽凑上来指她的眼睛。
"那是……风沙。"
"屋里哪来的风沙!"
夏竹依在后面捂嘴笑,张苏蕊的画笔沙沙地动着。正厅里五个人围成一圈,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槅扇落进来,落在苏新韵鬓边的碎发上,和她泛红的眼角上。
当晚,五个人又挤在了贺年艺的房中。
这是她们多年来的老规矩——谁的心里装了大事,就到贺年艺的房里来,挤在她的榻上说话说到半夜。榻不大,五个人肩挨着肩腿挨着腿,夏竹依蜷在最靠里的位置,刘姝羽趴在榻尾,张苏蕊靠墙坐着,苏新韵坐在中间被四个人围着。
贺年艺坐在床头,背靠着枕头,伸手拍了拍苏新韵的肩:"说说话吧。明天开始要备嫁妆了,忙起来就没空了。"
苏新韵低头玩着自己的袖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姐。"
"嗯。"
"我有点怕。"
屋里安静了一瞬。刘姝羽从榻尾探过头来:"怕什么呀?太子对你那么好!他夜里翻墙来找你借书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苏新韵被她说得耳根又红了:"不是那个怕。"
"那是哪个?"
苏新韵抬起头,目光在四个妹妹脸上慢慢扫过,轻声说:"我嫁进东宫以后,就不能天天回府了。不能跟你们一起睡一张榻了。不能每天听见五妹早起赖床三姐去掀她被子,不能看见四妹在院子里画画画到忘了吃饭——"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刘姝羽从榻尾爬过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腰:"二姐你说什么傻话!东宫离咱们府上就两条街!骑马一炷香就到了!你天天回来都行!"
"对。"夏竹依也从床头探过身来,"你回来我给你熬汤喝,天天熬新方子。太子不让你回来的话我就给他把脉,说他肝火旺需要放人。"
张苏蕊在角落里安静地补了一句:"我给你画东宫的布局图,你嫁进去那天我就画。"
苏新韵被她们一人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眶又开始泛红了。贺年艺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拍了拍:"听到没有?两条街,一炷香。你人住在东宫,心还在家里,跑不了。"
苏新韵靠在贺年艺肩上,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五个人安静了一小会儿。刘姝羽忽然说:"二姐,明天我去给你挑嫁衣的料子。"
"我也去。"夏竹依举手。1
这姐妹情好戳人啊
"我画样稿。"张苏蕊说。
贺年艺总结:"行,明天都去。"
苏新韵把脸从贺年艺肩上抬起来,眼圈还有些红,但嘴角已经弯了:"你们别把我嫁衣选得花里胡哨的,我穿素净的就行。"
"素净的太子妃?"刘姝羽摇头晃脑,"那可不行,二姐你是太子妃!东宫的女主人!就得穿最艳的红色!"
"五妹说得对。"夏竹依点头,"你穿红色好看。"
苏新韵看着四个妹妹七嘴八舌地替她操心嫁衣,没忍住笑了一声。她这一笑,屋里绷了一晚上的那根弦松了下来。五个人的笑声挤在一张榻上,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秋夜的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盖了她们一身。
临睡前,贺年艺最后一个熄灯。她在黑暗中躺回榻上,听见苏新韵在旁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大姐,我会想你们的。"
贺年艺在黑暗中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只说了一个字:"嗯。"
次日一早,苏新韵房门口多了一只锦盒。盒子里是朱志鑫托人送来的,一方新帕子,竹叶绣得比上回更好了,还附了一张小笺。笺上只有一行字:"可好?"
苏新韵拿着那张小笺,对着晨光看了三遍,提笔回了三个字:"尚可。忙。"
小笺送回去,当日午后东宫又来人了。这回送来的是一匣子书,全是兵书和地理志,书的扉页都写了小字批注,末页还夹了一张纸:"这些批完了再送来,不急。"
苏新韵抱着书匣站在廊下,秋日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最上面那本书扉页上"已阅两遍,第三遍待卿批"的字样,嘴角弯了弯。
她忽然觉得——成亲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害怕了。
——
大婚前三天,苏新韵搬回了宁国公府自己的房里。五个姐妹连着三夜睡在同一张榻上,头天晚上聊嫁衣,第二天晚上聊未来,第三天晚上——谁也没聊。五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手拉着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从天黑听到天亮。
大婚前夜,朱志鑫又翻窗来了。
苏新韵坐在窗边等他,手里攥着那方绣了竹叶的帕子。朱志鑫翻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帕子上,微微顿了一下。
"紧张吗?"他问。
苏新韵想了想:"有一点。"
朱志鑫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没点的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面上。
朱志鑫忽然开口:"你那天在庆功宴上看书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以后在宫里,应该不会闷。"
苏新韵抬眼看他。
"我母后走得早,宫里没有人陪我说话。这些年我一个人坐在东宫里,翻书翻到半夜,有时候翻完了站起来,屋里一个人都没有。"朱志鑫的声音低而平,"那晚看见你坐在屏风后面看书,外面的热闹跟你没关系——我就想,要是能跟你一起看书,应该就不闷了。"
苏新韵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中的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伸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朱志鑫的指尖。
"以后我陪你一起看书。"她说,"批注写在一本书上。你看完一章翻过来,就能看见我写的。"
朱志鑫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指尖的手,指腹有薄薄的握笔留下的茧。他反手把她的手包住了,握在掌心里。
"苏新韵。"他说。
"嗯。"
"明日别迟了。"
苏新韵弯起嘴角:"我从来不迟。"
朱志鑫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松开,翻窗走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坐在窗边对他摆了摆手。
窗合上了。
苏新韵把桌上的帕子收起来,看着月光照过的桌面,心里那一点点怕,不知什么时候散干净了。
明天。
她闭上眼,在最后一丝清醒里想——明天开始,她和他就能坐在一起看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