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的风一日比一日紧。
陈杞虽被停职,但宰相多年经营的人脉盘根错节,皇帝按兵不动,底下的人便各自揣测。有人忙着撇清关系,有人暗中串联,更有人把自家府上的账册烧了一夜。京城里的夜火连着亮了三四天,哪家冒出黑烟,哪家心里有鬼。
苏新皓坐在户部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三摞账册,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是户部尚书之子,挂了个户部度支司的闲职,平日不坐班,但陈杞案发之后他忽然勤快起来了——每日早来晚走,把近三年北境军需的拨付账册调出来一页一页翻。外人看着只当是户部自查,没人多想,更没人知道他翻的那些册子,角角落落里都夹了细纸条,上面是苏新韵暗桩送来的线索。
这日傍晚,值房里已经没人了。苏新皓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然后重新翻开,从第一页找到他折了角的那页。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串数字。
十二万两拨付,九万两入仓。
三万两的缺口。他之前已经查过一次,但当时只查到了陈文远的名字。这几天他把整条线的往来账目都过了一遍,发现陈文远并不是唯一的经手人——还有一个人,每次出账都签了字,但苏新皓之前一直没留意他。
他把那页账册抽出来,借着窗外的暮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那页纸,塞进袖中,起身出了户部。
他没有回府,而是骑马去了药膳铺子。
夏竹依正在收铺。她把最后几只碗洗了放进木架里,围裙解下来抖了抖灰,一抬头就看见苏新皓站在门口。他今日没有摇扇子,神情比平时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像是赶了一路过来的。
"还没收?"他问。
"收了。"夏竹依把围裙挂好,"你又来喝汤?灶都封了。"
"不是来喝汤的。"苏新皓走进来,在最近的一张桌边坐下,把那页纸摊在桌面上,"你二姐在不在?有样东西给她看。"
夏竹依愣了一下。苏新皓平时来只管喝汤说笑,从未主动提过要找苏新韵。她走过来低头看那页纸——是一页账册的抄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签名,其中一处被人用朱笔圈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是什么?"
"军需拨付账册里的一页。"苏新皓指了指那个被圈起来的签名,"这个人叫丁良,兵部度支司的主事,六品官。前面几笔出账我都对了,都是陈文远签的字,但这几笔——"他的手指移到后面几行,"是丁良签的。数额不大,每笔两三千两,但前后一共签了十二笔。加起来刚好补齐那三万两的缺口。"
夏竹依的眉头皱起来:"一个小小主事,敢签三万两的假账?"
"他不敢。"苏新皓看着她,"但他上头的人敢。"
夏竹依明白了。她转身就往后院走:"我去找二姐。"
苏新皓没起身,看着她快步消失在门帘后面。过了一会儿,后院传来脚步声,苏新韵掀帘出来了。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手里还握着笔,大约正在写什么。
"给我看看。"她在苏新皓对面坐下。
苏新皓把那页纸推过去。苏新韵低头看了片刻,目光在那个被圈起来的签名上停了很久。
"丁良。"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认识?"
"不认识。但这个名字出现在我暗桩的线报里两次——一次是给赵敬之家里送东西的人,一次是出入宰相府侧门被人看见过的人。"苏新韵把纸推回去,"这个人不是自己贪。他是替人背账的。"
苏新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所以陈文远是明线上的,丁良是暗线上的。明线给上面的人挡枪,暗线负责把银子挪走。"
苏新韵点头:"你查到的这条,补上了我们一直缺的中间一环。"她看了苏新皓一眼,"你翻了多少本账册才找到这个?"
苏新皓想了想:"三十七本。"
苏新韵沉默了。三十七本账册,每本近百页,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翻这些用了多少天,她算得出来。她看着他,没有说谢,但眼底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新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扇子掏出来展开,扇了两下风,又合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页纸,忽然说:"你们查到这里,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苏新韵想了想:"把这个名字加进证据链里,然后等。"
"等什么?"
"等陈杞一党的人自己慌。丁良如果知道他的签名被人调了账册,他会害怕。人一怕,就会去找上面的人求救。然后——"苏新韵微微弯了下嘴角,"我们就能顺着这条线,看到他要去找谁。"
苏新皓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二姐和你大姐一样,做起事来都像打仗。"
"习武之人家的女儿,做什么都像打仗。"苏新韵站起来,把那页纸小心地收进袖中,"这份抄件我留着用。明日重新誊一份送回户部,不会有人发现你动过。"
苏新皓点头,也站了起来。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着夏竹依正端了一碗热汤从后厨出来——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偷偷又把灶开封了。
"最后一碗。"夏竹依把汤放在桌上,"喝了走人。"
苏新皓看着那碗冒着白气的汤,又看了看夏竹依故作不耐烦的脸,低头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老味道,甜了三分,刚好是他喜欢的那个度。
他端着碗,背对着苏新韵,忽然低声说:"二姐,你们五个做事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查东西的——"他喝了一口汤,"派人来知会一声就行。"
苏新韵看着他喝汤的背影,片刻后微微一笑:"好。"
苏新皓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这回他摇着扇子出去的,步子轻快,和来时判若两人。
夏竹依把空碗收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搓了搓围裙的边角,嘴角翘了一下。
苏新韵把那页纸夹进自己随身带的册子里,走回后院之前回头看了夏竹依一眼:"三妹,汤还剩多少?"
"还有半锅。"
"那今晚加个宵夜吧。"苏新韵掀帘回了后院,声音飘过来,"让五妹去把大姐叫回来,四妹的画也先放一放。"
夏竹依在后头喊了声"好嘞",然后利落地重新把灶火点上了。锅里的热汤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飘满了整个铺子。
暮色一点点沉下去,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来。
今夜又有了新线索。
而巷口的方向,苏新皓摇着扇子越走越远,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袖中摸出那本他自己偷偷记的小册子翻开。最新一页上写着:"永安十八年九月十八,傍晚。铺子。她穿了件浅绿色的衣裳。"
他合上小册子,看了一眼暮色里的长街。
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