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中办赏菊宴。
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设了席,邀各府女眷入宫赏花,名义上是赏菊,实则是为庆功宴那日的事补个和缓的由头——毕竟陈侍郎在殿上被宁国公府五个姑娘驳得颜面尽失,朝中风气一时微妙,皇后此举算是替皇家做个调和。
宁国公府自然也接了帖子。贺年艺看了帖子,只说了句"去"。
五姐妹照常入宫,穿了各自最素净的衣裳,打算安安分分赏花喝茶就走。然而事与愿违——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太盛,大如碗口的金菊叠成锦簇,香气沉甸甸的,把人绊住了脚。
张苏蕊走得最慢。
她从踏入御花园第一刻起就被廊下一丛白菊勾住了眼睛,那菊花花瓣细长如丝,一层一层向外绽开,边缘微微泛着淡青色的光,像旧瓷的釉色。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来,从画筒里抽了纸,拈起炭笔。
她画画的时候全神贯注,四周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贺年艺知道四妹的脾性,嘱咐了夏竹依一句"看着四妹,别让人扰她",便带着苏新韵和刘姝羽去皇后那边应酬了。夏竹依在附近找了个能看到张苏蕊的廊凳坐下,从袖中摸出几颗蜜枣慢慢嚼着。
御花园的东南角有一片假山叠石,太湖石嶙峋起伏,石缝里斜伸出几枝野菊,比盆栽的多了几分恣意。张苏蕊选了这里,一块平坦的石面正好做凳子,斜对面的白菊丛在秋风里微微摇曳,影子落在她的画纸上。
她画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落笔从起稿到勾线一气呵成。炭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细碎轻浅,像蚕吃桑叶。
然后有人停在了三步开外。
张苏蕊的手没停,但余光已经看见了——来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袖口绣着淡青的竹纹,身形修长,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像是在看她画。
她没抬头,继续画。
那人也没动,就那样安静地站了很久。久到张苏蕊把白菊的轮廓勾完,开始给花瓣上明暗层次,他才开口。
"你用的是枯笔皴擦。"
声音清润温和,不急不躁。
张苏蕊的炭笔顿了一拍,终于抬起头来。
对面站着的是张极。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认得你"。庆功宴上隔着屏风远远见过,但看得不算真切——如今面对面站着,张苏蕊才发现这个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比她印象里还要清瘦一些,眉眼温和却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枯笔皴擦是画石头的技法,你用来画花瓣。"张极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但效果很好。花瓣的边缘有了风蚀的质感,像开在古墙边的野菊。"
张苏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他:"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张极往前迈了一步,在她旁边蹲下身,与她平视着画纸,"你落笔的时候,笔锋是斜着走的,中锋偏枯,所以线条有断有续。画石头是取它的苍劲,画花瓣是取它的——"他停顿了一瞬,"倔强。"
张苏蕊握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来没有人用"倔强"形容过她画的菊花。
"你学过画?"她问。
张极笑了笑,在她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离她一尺多的距离,不远不近。"学过。我母亲是前朝画院女史的女儿,家学渊源。不过我画得不如你好。"
"你又没看过我其他的画。"
"这幅就够了。"张极指了指她画纸上的白菊,"枯笔皴擦画花瓣,一般人想不到,想到也不敢用。你用了,说明你有底气。"
张苏蕊没说话,低头继续画。但她的笔速比方才慢了一些,落笔之间多了几处停顿——每停一次,余光都会扫一扫旁边的张极。
张极也没有再出声打扰她。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的画上,偶尔转头看一眼前方的白菊,像在对照着看。秋风从假山石间穿过来,吹起他袖口的衣料和她的画纸边缘,两张纸同时沙沙响了一下。
又过了一炷香,张苏蕊放下炭笔。
画成了。白菊六朵,四朵盛开两朵半开,花瓣层次分明,边缘用枯笔带出微卷的质感,像被风刻过的痕迹。画的左下角题了一行极小的字——"乙亥年九月初三,御花园白菊。"
张极看了许久,轻声说:"你可曾临过前朝李公麟的《百卉图》?"
张苏蕊微怔:"临过三遍。"
"难怪。"张极嘴角浮起笑意,"你的线条有他的骨,但比他多了三分柔。他的菊是孤高的,你画的菊是——"
他想了想,斟酌着说:"是站在风里还愿意开给人看的。"
张苏蕊的手指在画纸边缘摩挲了一下,耳尖又红了。她垂着眼帘没有看他,把画纸小心卷起来收进画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呢,你画什么?"
张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卷展开,是一幅墨笔兰花。寥寥几笔,姿态舒展,兰叶之间有一道极浅的留白,像山间晨雾。
张苏蕊看了几息,开口:"你画兰叶的笔意和王维的《山居图》是一个路子。"
张极挑了挑眉。
"王维的画我临过。"张苏蕊没看他,目光落在兰花的叶尖上,"你的留白比他的薄一些,意境更近南宋的院体画。"
张极的笑意更深了。他合上画轴,看向她:"你可愿看看我临的王维?"1
这互动太有氛围感了吧
张苏蕊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便从画技聊到了画风,从画风聊到了前朝诸家的用笔心得,又从前朝聊到了本朝几位画师的得失——张极说话温和但有内容,讲到兴处会用手比划,手指在空气中勾出笔锋的走向。张苏蕊听着,偶尔开口补一句,每一句都切在点子上。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向了西边。御花园里人来人往过了一拨又一拨,谁也没注意假山石后面坐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在说一个在听,身边散着几幅摊开的画。
夏竹依远远坐在廊凳上,蜜枣吃了一包又一包,眼睛盯着假山那边的两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四姐这回可跑不了了。"她小声嘟囔。
夏竹依把空掉的蜜枣纸袋收好,又摸出一包桂花糖,翘着腿继续远远看着,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看门人。
假山石旁边,张苏蕊不知不觉已经画完了第三幅速写——这回画的是张极低头看画时的侧脸。她没有刻意画,炭笔自己就动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纸上的人影已经轮廓分明。
她"啪"地把画纸翻了个面。
张极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但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你手上沾了炭灰。"
张苏蕊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果然黑了一片。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帕子的一角绣了一片极小的兰草,针脚细密。
"你绣的?"她问。
"我母亲绣的。我随身带着。"
张苏蕊把帕子叠好还给他:"谢谢。"
张极接过帕子收进袖中,顺势站起身。天色已经偏晚了,御花园里的宫灯渐次亮起来,远远能听见皇后那边散席的声音。
"该走了。"他说。
张苏蕊也站起来,抱着画筒。两人并肩从假山石间走出来,秋日的斜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印在青石板路上。
走到廊下时,张极停了一步,侧头看她:"你方才翻过去的那幅画——"
张苏蕊的步子顿住了。
"——若是画完了,可否给我看看?"
张苏蕊抱紧了画筒,没有回答。但她走了三步之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下次。"
张极站在廊下,看着她抱着画筒快步走远的背影,嘴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递出去又被还回来的那方帕子,方才擦过她指尖炭灰的地方,现在多了几道浅浅的灰痕。
他小心翼翼地把帕子折好,放进里衣的暗袋中。
走出御花园时,张泽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肩:"四哥!你一下午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
张极面不改色:"看花。"
"看花?"张泽禹凑近看他,"你嘴角在笑。"
"没有。"
"有!你在笑!你平时看花不笑!"
张极把他的手从肩上拨开:"你话太多了。"
张泽禹嘿嘿一笑,压低了嗓子说:"是不是看到宁国公府的那个画画的姑娘了?我方才远远看见你俩从假山那边出来!"
张极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张泽禹跟在后面追着问"她说啥了""她画啥了""她理你没",声音在宫巷里回荡了很远。
而不远处另一条宫巷里,张苏蕊抱着画筒快步走回女眷聚集处。夏竹依从廊凳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她,笑着问:"四姐你跟那个张公子聊了整整一个下午!都说了什么?"
张苏蕊没答话,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夏竹依凑得更近了:"你画了整整三幅画,都画了什么?给我看看?"
"……回去再说。"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御花园里哪来的这么大风——"
张苏蕊加快脚步把三姐甩在后面。夏竹依一路追一路笑,笑声在宫巷里荡开。
张苏蕊低头走了一路,手指紧紧攥着画筒。最上面的那幅画翻了个面朝里,炭笔描过的轮廓隔着纸透出来,是某个低头看画时嘴角微微勾起的侧脸。
她咬着唇,把这幅画塞到了画筒最深处。
下次。
她想了想这两个字,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