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宁国公府后门便开了条缝。
五道身影鱼贯而出,个个穿着利落的素色男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夏竹依走在第三个,手里拎着个食盒,张苏蕊背着画筒,刘姝羽腰间别了柄短匕首,贺年艺走在前头,苏新韵最后出来仔细带上了门。
"三姐你带了什么?"刘姝羽凑过去掀食盒盖子。
"桂花糕,早起蒸的。"夏竹依啪地把盖子按回去,"到铺子里再吃,街上吃不像话。"
"咱们现在是男人打扮!男人在街上吃东西怎么了!"
"你见过哪个男人边走边吃桂花糕的。"
"那……那我可以是爱吃甜的男人。"
夏竹依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把食盒往贺年艺那边递了递:"大姐你拿着,五妹要抢。"
刘姝羽跺脚:"三姐!"
贺年艺接过食盒,顺手敲了刘姝羽脑袋一下:"好好走路。"
五个人穿街过巷,拐了三条街,在一处门脸低调的铺子前停下了。匾额上书"琼华商行"四个字,字体端正却不张扬,门板刚卸下来,伙计看见五人连忙躬身:"东家们来了。"
贺年艺点头,带着妹妹们进了内堂。门一关,外头是卖布匹茶瓷的寻常铺面,后头连着三进院子,账房、库房、议事厅一应俱全。穿过账房再往深处走,是一间四面无窗的密室,墙壁夹层里塞了棉絮,外头人隔了两道门也听不见里面的说话声。
五个人在长桌边依次坐下。夏竹依终于打开食盒,桂花糕的香气飘出来,刘姝羽拿了最大的一块。
苏新韵捧着一摞账册放在桌上,又取出几封密函推给贺年艺:"先看正事。这是昨天傍晚暗桩送来的,大姐你看看。"
贺年艺拆开密函,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瞬。
"怎么说?"夏竹依嘴里还嚼着糕点,含糊地问。
贺年艺把密函递给苏新韵:"户部拨给北疆雁门关驻军的秋粮银两,账面上是十二万两。但暗桩查了实际入仓的粮数折算,最多只有九万两的份额。"
"少了三万两?"刘姝羽放下糕点,"谁吞的?"
苏新韵接过密函,仔细看了一遍,指尖在函上点了点:"雁门关的军粮是走户部直接拨付的,经手的不止一个人。但暗桩查到的线索指向一个人——户部侍郎陈文远。"
"陈文远?"夏竹依眨了眨眼,"昨天那个陈侍郎?"
"他族兄。"苏新韵把密函放下,"宰相陈杞的族弟。昨晚在殿上被咱们顶回去的那个陈侍郎,是陈文远的亲弟弟。"
刘姝羽一拍桌子:"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贺年艺伸手压住刘姝羽的手腕:"别拍桌子。商行的墙再厚也经不住你这么拍。"
刘姝羽把手收回去,嘟着嘴坐好。
苏新韵继续翻其他密函:"不止这一件。各州府的暗桩送来了五六条线索,都跟钱有关——各地军需采购的回扣、工部修缮银两的虚报、还有江南盐运的私自加价。线头扯出来,根子都在一个人身上。"
"宰相陈杞。"贺年艺说。
苏新韵点头。
夏竹依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擦了擦手:"那咱们怎么查?这么大一张网,一根一根线头拽,拽到什么时候?"
苏新韵看了贺年艺一眼。贺年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上摊开的密函和账册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开口:"不急。先圈目标。"
她从袖中取出纸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得极快极稳。写完了推给苏新韵:"二妹看看。"
苏新韵低头看了片刻,眼底浮起赞许的神色。纸上列了三个人名和对应的调查方向——户部侍郎陈文远(查粮饷流向)、工部营缮司郎中赵敬之(查修缮银两虚报)、江南盐运使周鹤年(查盐税加价)。每一条后面都注了线索来源和暗桩编号。
"大姐主查户部这条线,二姐负责梳理所有情报做汇总,三妹你安排药膳铺子的下人去接触工部那位的家眷,四妹画下相关人物的画像分发给各州府暗桩让他们认人,五妹——"
贺年艺看着刘姝羽:"护卫队盯住宰相府和户部侍郎府的后门,夜里轮班,一人不许漏。"
刘姝羽正襟危坐:"收到。"
夏竹依举手:"我的药膳铺子最近生意可好了,陈侍郎家的小妾天天来买养颜羹。"
苏新韵笑了:"那就好。聊天的机会多的是。"
张苏蕊默默拿出画纸,已经动笔了。她画的是一幅人物关系图——陈杞居中,周围辐射出十几个名字,有人用红笔圈了,有人打了问号,线条密密麻麻却清清楚楚。
贺年艺看了一眼张苏蕊的画,嘴角弯了弯:"四妹的画越来越能用了。"
张苏蕊没抬头:"留着以后上呈用。"
分工完毕,五个人各自散开。夏竹依去了前头的药膳铺子,张苏蕊在隔壁的珍玩铺子里鉴定新收的一批字画,刘姝羽带着护卫队的人出后门布桩去了。
贺年艺坐在账房里,把户部那条线的账册翻开细看。
苏新韵没走,坐在她对面整理密函。
密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苏新韵忽然开口:"大姐。"
"嗯。"
"左航昨晚托人送来的那只银酒壶,你收了吗?"
贺年艺翻页的手没停:"收了。"
苏新韵没再问,但眼底有一丝笑意。她低头继续整理密函,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银酒壶上刻的是北境军中的纹样,那种纹样只有带兵的将领才有。他把自己贴身的物件送给你,大姐,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贺年艺翻页的手这回停住了。她沉默了两息,说:"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贺年艺把账册合上,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和密函,顿了片刻才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才见了一面。一面之缘,说什么都不作数。"
苏新韵看着她:"那酒壶你收下了。"
"收下了。"贺年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这个。"
她把右手伸出来,指腹上的茧在灯光下隐隐可见。苏新韵不解地看着她。
贺年艺轻声说:"二妹你昨晚说,他看人先看手。我今早起来仔细看过了——这双手上的茧是练剑练出来的。他认得这双手。"
苏新韵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左航送酒壶,不是因为贺年艺是宁国公的女儿,也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他在城楼上看见了她的手,看见了一个能和他并肩站在风雪里的人。
"所以你把酒壶收下了。"苏新韵说。
"嗯。"贺年艺把手收回去,重新翻开账册,"收下了,但没想好怎么回。"
苏新韵笑了笑:"不着急。你说的,来日方长。"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夏竹依在前头铺子里和客人说笑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张苏蕊的画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隔着墙隐约可闻。刘姝羽的脚步声从后门方向跑过,大概又安排好了新的暗桩。
五个人各司其职,跟往常每一个忙碌的上午一样。
苏新韵低头看着面前的情报密函,忽然轻声说:"大姐,你说昨晚的事,后面会有人找咱们麻烦吗?"
贺年艺头也不抬:"会。陈侍郎昨晚丢了脸,他那个当宰相的族兄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怕吗?"
贺年艺翻了一页账册,声音平静:"有你们四个在,我什么都不怕。动手动嘴动脑子,咱们五个人各占一样,还怕谁?"
苏新韵笑了起来,把面前的密函理了理,整齐地码好放在桌角。
窗外的阳光从气窗里漏进来,落在桌上的账册和密函上。秋日的天很高很蓝,宁国公府后院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飘过墙头,和商行前头铺子里的茶香混在一起。
琼华商行今日照常开张。
京城里没有人知道,这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铺子后面,五个姑娘正在一点点织一张网。
而昭阳殿那场宴席的事,这会儿大约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风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