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校园论坛那篇造谣的帖子被德育处强制下架之后,表面上看起来,高三(7)班好像回归了往日的节奏。
可平静仅仅只是浮在水面的假象。
帖子删掉了,但是流言已经像落入泥土的种子,在很多同学心里扎下根。公开的议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课间走廊上躲闪的目光,擦肩而过时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那三个针对宋欣怡的女生收敛了明面上的小动作,不再当众摔她的书本、故意冲撞,可暗地里的排挤从来没有停止。她们会在小组合作的时候刻意避开宋欣怡,会在集体活动的时候有意无意把她孤立在外,那些伤害变得更加隐蔽,更加难以抓牢证据。
宋欣怡依旧是一副清冷寡言的模样,很少主动辩解,也不会逢人就诉说自己遭受的委屈。旧的烫伤结痂慢慢脱落,手背上留下浅浅淡粉色的印子,她永远把校服袖口拉到手腕,将痕迹藏起来。只是熟悉她的四个人都看得出来,最近这段时间,她话变得更少,下课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坐在座位刷题,望向窗外的时候,眼底总蒙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倦意。
王橹怡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她,只要是课间,几乎都会守在宋欣怡桌边,生怕那几个人又找准机会发难。家里的情况还在持续恶化,父母的离婚官司拉扯得没完没了,每天回到家,迎接她的就是争吵、对峙,还有一大堆关于抚养权的质问。很多个夜晚,她躲在被子里失眠,第二天依旧要收拾好情绪来到学校,做朋友身边的支撑,心里积攒的压力无处释放,眼底的乌青一天比一天浓重。
付彬硏依旧埋首在书山题海之中。
他是五人小团体里面最理性的那一个,把当初论坛所有截图、聊天记录备份在了电脑、U盘两处,时时刻刻留作后手。他清楚,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想要彻底扳倒那几个女生难如登天,只能步步谨慎,防患于未然。可他再冷静,也终究只是一名高三学生,繁重的课业压在肩头,每天往返家和学校两点一线,埋头演算一道道理综大题,他完全预料不到,一场足以摧毁他人生的横祸,已经在不远的前路静静蛰伏。
周炀这边,自从上次宋欣怡郑重提醒过后,变得格外警惕。水杯寸步不离自己的视线,课间去接水一定亲自过去,不会交由旁人代劳,不会随便喝下陌生人递过来的饮料。后排的沈屹依旧藏在人群里面,那份源于嫉妒的歹念没有消散,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下手机会,只能按捺住心思,继续潜伏,伺机等待可以钻的空子。他看着周炀处处设防,内心的焦躁在一点点滋生,却不敢贸然出手,生怕过早暴露自己。
林卿元还是往日那副散漫模样,上课偶尔走神打瞌睡,作业能糊弄就糊弄,可经历过这一连串的风波之后,吊儿郎当的外壳之下多了一份清醒。他不再对周遭发生的恶意视而不见,课间会下意识留意班级四周的动静,一旦看见有人朝着宋欣怡的方向指指点点,就会不动声色上前,用打闹的方式打断那些私下的议论。
五个人的小圈子,就在这样压抑紧绷的氛围里面维持着现状。
周三的上午,第二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
上课铃响过,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朝着门口投过去。
站在班主任身侧的女生身形挺拔,一身干净整齐的蓝白校服,黑色长发利落的扎成高马尾,眉眼锋利,没有普通转学生初来乍到的局促胆怯。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直接坦荡,没有扭捏惺惺作态,脸上没有柔弱无辜的伪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强势又桀骜的气场。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班主任站在讲台一侧,侧身让出位置,“从今天开始,温砚辞转入我们高三七班,大家欢迎。”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温砚辞,这个名字一下子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宋欣怡笔尖顿了顿,心里隐隐有了猜想。温砚辞,是付彬硏的亲妹妹。
付彬硏坐在座位上,抬眼看向讲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温砚辞和付彬硏是亲兄妹,两个人骨子里都带着一份冷静执拗,可性格截然不同。付彬硏内敛克制,凡事习惯三思而后行;温砚辞性子直白刚烈,爱恨分得清清楚楚,护短护得厉害。她十分敬重自己的哥哥,打心底里很依赖、很看重付彬硏,看见哥哥会对别的女生释放善意、伸出援手,她心底就会生出本能的排斥,不是那种装可怜耍心机的绿茶式嫉妒,不会背地里捏造谎话、装柔弱挑拨离间。她的厌恶全部摆在明面上,看不惯就直接表现出来,态度冷硬疏离,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玩阴招。
她早就听过班级里面发生的一系列风波,也清楚哥哥一直在默默为宋欣怡保留证据、出手关照。正因如此,没来之前,温砚辞心里就已经对宋欣怡存下了很深的成见。在她的固有想法里面,就是因为宋欣怡卷入一堆是非,才害得哥哥要分出大量精力,去处理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麻烦,占用哥哥的学习时间,打乱哥哥备考的节奏。
可她不会耍背后捅刀子的手段,不会假意亲近再暗地里捅人一刀。她的敌意光明正大,不掩饰,不伪装。
“我叫温砚辞。”
她向前迈出半步,声音清亮,语速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客套的自我介绍,简简单单报出名字,目光平静扫过全班同学,视线掠过宋欣怡的时候,没有躲闪,也没有露出虚伪的笑意,只是淡淡停顿半秒,便移开了。
“温砚辞同学成绩十分优异,理综实力很强。”班主任继续开口,“班里现在只剩下五人小组那边有空位,你就坐到付彬硏旁边,加入他们的小组,以后小组作业、复习讨论,你们六个人一起配合。”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面响起几声小声的唏嘘。
刚好就是宋欣怡、王橹怡、付彬硏、周炀、林卿元五个人拼出来的那一处课桌。
温砚辞点点头,没有提出异议,拎起自己黑色双肩包,迈步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一步步朝着那个位置走过来。
周围不少同学悄悄打量她。长相出众,气场十足,说话干脆,完全没有小女生扭扭捏捏的模样,可不少人也捕捉到,刚刚她看向宋欣怡那一道冷淡的眼神,隐约嗅到小组里面气氛的微妙。
走到位置边,温砚辞把书包放在桌脚,拉开椅子,直接坐在付彬硏的旁边。
付彬硏侧过头,压低声音:“怎么突然转过来,家里同意?”
“我主动申请的。”温砚辞同样压低声线,语气坦然,“换个环境备考,这边师资更好。”
半句没有掩饰自己真实的心思,却也没有当众发作。
一张拼起来的大课桌,从此变成六个人。
宋欣怡坐在斜对面,抬眼看向新来的转校生,平静地对上她的目光。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来自温砚辞的排斥,那股排斥毫不遮掩,可没有夹杂阴谋算计,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宋欣怡没有主动凑上去示好,也没有流露出受伤或者恼怒,依旧维持自己一贯清冷的模样,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
温砚辞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收回目光,拿出课本、笔记本、黑色水笔,摊开在桌面,翻开语文书,认真投入课堂,不再多余交谈。
一堂语文课,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之中进行。
王橹怡坐在一旁,心里捏着一把汗。她看得明白,温砚辞对宋欣怡抱有很强的偏见,又偏偏坐到同一个小组,往后小组讨论、刷题复习、课后结伴,免不了时时刻刻相处。她悄悄瞥一眼宋欣怡,又看看身旁的付彬硏,心里隐隐担心小团体内部会产生裂痕。
周炀和林卿元同样察觉到气氛不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打扰课堂。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语文老师拿着教案离开教室。
讲台周围瞬间喧闹起来,不少好奇的同学围过来,想要认识新来的转校生。温砚辞应付得十分得体,礼貌但是保持距离,不会过分热络,回答完别人的问题,就又坐回座位,不再参与闲聊。
围过来的同学渐渐散去,六个人的小课桌重新回归安静。
课桌桌面上,堆满六个人的复习资料、试卷、错题本,原本五个人的空间,现在多出来一个人的书本,稍稍显得拥挤。
温砚辞低头整理自己的笔记,付彬硏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叮嘱:“班里很多事情,你刚来,不要只听片面传言。”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温砚辞笔尖没有停下,淡淡回复,没有和哥哥争执,却也没有打算轻易改变自己固有的看法,“我不会主动去招惹谁,但是也不会强迫自己去迎合不喜欢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没有弯弯绕绕。相当于当众表明态度:我不会搞背地里害人的把戏,但是我就是看不惯宋欣怡,做不到装作关系很好的样子。
这话一出,桌边瞬间安静一瞬。
宋欣怡指尖捏着笔,翻看着手里的英语阅读,仿佛没有听见这番对话,神色没有半点波澜,既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经历过论坛造谣、现实冷暴力之后,别人的讨厌,对她而言已经不算什么天大的打击。别人可以不喜欢自己,只要不主动施加伤害,她可以接受这份距离感。
王橹怡忍不住开口:“温砚辞,很多事情不是外面传的那个样子,宋欣怡才是受害的一方。”
“我知道有女生存在排挤行为。”温砚辞抬眼,目光坦荡,并不否认存在校园冷暴力,“可这并不代表,所有麻烦全部都是别人单方面的问题。我只是客观看待,我不会去伤害她,但是要我发自内心接纳亲近,我做不到。”
她的逻辑很直接,她分得清施暴者和受害者,不会颠倒黑白去帮那三个女生说话,只是因为心疼哥哥耗费大量精力卷入这些是非,所以对宋欣怡抱有隔阂。她不玩绿茶那一套,不会表面和宋欣怡交好,转头到处散播宋欣怡的坏话,所有态度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周炀开口打圆场:“大家都是一个小组的,之后复习、小组作业还要一起配合,至少表面可以和睦相处。”
“这点我可以做到。”温砚辞很干脆地答应,“公事归公事,小组任务我会好好完成,不会因为私人好恶拖集体后腿。私下里,我不想勉强自己装作亲密无间。”
林卿元挠挠头:“那也行,只要不闹矛盾就好。”
短短的课间十分钟,就在这样微妙的拉扯之中流逝。
上课铃再次响起,数学课开始。
整堂课,温砚辞展现出极强的学习能力,老师抛出的难题,她可以快速跟上思路,偶尔还会提出不一样的解题角度,连数学老师都频频点头赞许。她的确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够直接转入高三七班,进入这个重点小组。
可只要课间空闲,那种微妙的张力就会再次浮现。
小组讨论习题的时候,涉及集体问题,温砚辞会正常和宋欣怡交流题目,讲思路、推演步骤,条理清晰,就事论事,不会故意刁难,不会故意无视。可一旦题目讨论完毕,就会立刻结束对话,不会有多余的闲聊,不会主动搭话,眼神也不会多做停留。
她的讨厌是有边界的。
不会在公开场合故意给宋欣怡使绊子,不会散播新的谣言,不会拉拢其他人孤立宋欣怡,更不会假意示好背后捅刀。仅仅只是:我不喜欢你,所以我不和你做朋友,只维持必要的同学、小组队友关系。
即便如此,同在一个狭小的六人小组,这份隔阂依旧实实在在地横亘在众人之间。
王橹怡夹在中间,一边是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宋欣怡,一边是付彬硏的亲妹妹,很多时候左右为难。她尝试过找机会,想要把整件事情完整的前因后果讲给温砚辞听,希望可以消解一部分偏见。温砚辞愿意听她讲完全部经过,不会打断,不会反驳,听完之后,会承认那三个女生所作所为确实过分,却依旧没有办法完全放下心里那道坎。
“我明白那些人有错。”一次午休,四下不少同学趴在桌上睡觉,温砚辞压低声音对王橹怡说道,“可我看见我哥哥熬夜整理那些证据,占用刷题的时间,为这些是非耗费心神,我心里就是不舒服。我没有办法强迫自己毫无芥蒂。我不会害人,仅此而已。”
王橹怡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知道一时半会儿很难扭转她的想法。
宋欣怡对此看得很开。
午休的时候,其他人要么刷题要么小憩,她会一个人望向窗外操场。操场上有别的年级的学生奔跑喧闹,风卷着枯黄的树叶飘过地面。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小组内部的这层隔膜,只是她早已习惯别人投来的不善。别人可以不喜欢自己,只要不产生实质伤害,她可以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只是平静之下,别的危机依旧在暗处发酵。
后排的沈屹,看见班级来了新的转校生,目光短暂在温砚辞身上停留过后,很快又落回到周炀身上。他依旧没有放弃自己阴暗的念头,看见周炀防护严密,水杯从不离手,他开始绞尽脑汁思索别的可以下手的途径。他观察周炀的一举一动,留意周炀上下课的路线,寻找可以制造“意外”的契机,眼底的嫉妒如同藤蔓,不断缠绕滋生。
付彬硏一边要兼顾紧张的高三复习,一边要平衡小组里面微妙的氛围。一边是亲妹妹,一边是并肩的伙伴,他夹在中间,努力维持两边的平衡。他知道妹妹本性不坏,只是护短过重,偏见蒙蔽了一部分判断,假以时日,或许慢慢可以改观。可他每天放学之后,依旧会骑着自行车穿行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丝毫不知道,那条熟悉的回家道路之上,一场足以改写他一生的危险,正在悄然靠近。
王橹怡的家庭矛盾还在持续升级。父母的离婚官司越闹越激烈,甚至已经闹到学校来过一次,虽然被班主任劝走,可还是有少数同学看见了那一幕,私下里出现零星的闲话。她外表依旧撑住开朗,内心的疲惫越堆越厚,很多情绪找不到出口。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布置了一份分量很重的小组综合作业,需要六人小组分工合作,搜集资料、整理文稿,下周就要上交展示。
放学之前,六个人留在座位,商量分工。
“资料搜集可以分成几块。”付彬硏拿出草稿纸,写下分工条目,“历史素材、案例整理、文稿撰写、PPT制作、校对审核,还有展示演讲。”
温砚辞拿起笔,直接认领了难度最高的案例整理和校对审核:“这两块交给我,我效率快。”态度干脆利落,没有因为私人情绪推卸集体任务。
周炀主动揽下PPT制作;林卿元认领历史素材搜集;王橹怡负责一部分文稿撰写。
剩下文稿撰写、展示演讲两个板块,落到了宋欣怡手上。
温砚辞看着草稿纸上的分配,没有提出反对,就事论事:“演讲部分压力不小,需要提前打磨稿子。作业截止之前,我们抽一个晚自习,小组集中核对全部内容。”
没有刁难,没有故意把最难的活全部丢给宋欣怡,公事公办。
宋欣怡轻轻点头:“可以。”
一份小组作业的分工,就在这样带着隔阂,却依旧理性克制的氛围里面敲定。
放学铃声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涌出教室。
六个人收拾桌面,温砚辞背起背包,和付彬硏并肩走出教室,兄妹两个人走在前面,低声交谈学习上的事情,没有回头和其余人寒暄。
宋欣怡、王橹怡、周炀、林卿元跟在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走出教学楼大门,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夕阳沉落在楼房背后,半边天空染成暗橘色。
“以后小组内部,就这样保持也挺好。”周炀望着前面兄妹二人的背影,低声开口,“至少不会明着起冲突。”
“只是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跨过去。”王橹怡轻轻皱起眉头,“希望之后相处久一点,砚辞可以慢慢看见欣怡真正是什么样子。”
宋欣怡目光望向远方涌动的人潮,淡淡出声:“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强求所有人都喜欢我。”
林卿元打了个哈欠:“先把那个要命的小组作业搞定再说吧。”
几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岔路口,准备互相道别,各自回家。
没有人注意,不远处教学楼的阴影角落,沈屹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看着周炀,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阴翳,手里攥紧一个小小的瓶子,脑海之中,伤害的计划正在不断推演。
温砚辞的到来,给本就风雨飘摇的五人小团体,添上了一层全新的变数。她不会玩虚伪绿茶的手段,爱恨明明白白摊开,可这份毫不掩饰的排斥,已经在六人小组之中划开一道浅浅的缝隙。
现实的排挤、暗处的嫉妒、家庭的破碎、即将降临的车祸,再加上小组内部这份难以消解的偏见,重重压力如同层层乌云,笼罩在六个少年少女的头顶。
他们以为,只要把小组作业好好完成,就可以短暂得到喘息,却不知道,新的矛盾与危险,已经在不远处悄然等候。
黄昏落幕,夜色正一点点笼罩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