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风波

周一，月考正式开始。

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还浸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走廊上到处都是捧着书本匆匆背诵的学生，空气紧绷得几乎可以拧出水。

按照学校的规则，考场依照上一次大考的成绩划分。

付彬硏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分到了第一考场；周炀的文科排名靠前，在第二考场；林卿元成绩中等，被安排在第四考场。

宋欣怡和王橹怡在第三考场。

进考场之前，五个人在教学楼大厅短暂碰面。

宋欣怡手背上烫伤的地方结了一层浅浅的薄痂，袖口刻意往下拉，把伤口严严实实遮住。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倦意，借来的笔记她翻了整整两个晚上，可心里的不安压过了复习的状态，睡眠依旧很差。

王橹怡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昨夜家里爆发了很激烈的冲突，争吵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她几乎彻夜未眠，眼下青黑很重，脸上却还是习惯性扯出一点笑意。

“考试的时候别多想，正常发挥就好。”付彬硏把文具袋检查一遍，看向宋欣怡，“手背注意别磕到。”

“我知道。”宋欣怡轻轻点头。

周炀把写着歌词的小本子收好，塞进书包最底层：“考完第一科中午食堂见，不管考得怎么样，先好好吃饭。”

林卿元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希望卷子不要太变态，我只求不要考得太难看。”

王橹怡环顾一圈，低声叮嘱：“欣怡，考试结束来回的路上，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几句简短的叮嘱过后，广播响起考生进场的通知，五个人便朝着各自的考场走去。

第三考场，座位按学号排开。

让宋欣怡心里一沉的是，那三个一直霸凌她的女生，竟然也都在同一个考场，其中一个就坐在她斜后方。

刚刚坐定，笔尖、橡皮、答题卡一一摆好，后背就感受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死死黏在自己身上。宋欣怡脊背微微发僵，只能强迫自己把心神放在桌面的试卷上。

开考铃声响起。

卷子分发下来，油墨的气息弥漫在教室。考场里面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前面的选择填空，宋欣怡答得还算顺利。可写到主观大题的时候，斜后方时不时传来故意的轻咳，还有椅子被脚蹬得轻轻晃动的动静。声音不大，混在考场的杂音里面，监考老师很难分辨出来，却一下下搅乱宋欣怡的思绪。

她努力深呼吸，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埋头继续答题。

好不容易熬完第一场语文，收卷铃声响起。

考生陆续起身离开座位。宋欣怡弯腰去捡掉落在脚边的橡皮，身后那个女生路过她身旁，脚步刻意加重，肩膀狠狠撞在宋欣怡胳膊上。

刚结痂的烫伤被重重磕碰。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来，宋欣怡疼得闷哼一声，胳膊下意识缩回，手背那道薄痂直接裂开，淡淡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不好意思，没看见。”女生语气轻飘飘，没有半分歉意，说完便扬长而去，和另外两个同伴笑着走出考场。

周围几个考生只当是普通的碰撞，谁都没有多想。

宋欣怡攥住自己的手背，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心口又闷又堵。当众发作并不现实，没有证据，只会被说成小题大做。她只能咬着牙，从文具袋摸出纸巾，简单压住渗出来的血迹，跟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大厅里，王橹怡已经在等她。一眼看见她手背上纸巾透出的红色，脸色瞬间变了。

“又碰伤了？”

“考试的时候，被撞了一下。”宋欣怡声音压得很低。

王橹怡一股火气往上涌，就要转身去找那几个人，被宋欣怡死死拉住手腕。

“别去，现在正在考试，闹起来我们两个都会受处分。”宋欣怡的眼眶微微泛红，“先考完剩下的科目。”

王橹怡看着她苍白的脸，满心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硬生生把怒火压回心底。

中午午休，五个人在食堂碰面。

餐桌上气氛格外压抑。

宋欣怡悄悄把手放在桌子底下，不让其他人看见手上的伤口。但付彬硏观察力敏锐，瞥见她袖口边缘沾到一点暗红，眉头当即紧紧皱起。

“手又出事了？”

被点破，宋欣怡才缓缓把手抬起来。纸巾已经被血浸透，撕开之后，昨天的烫伤伤口重新裂开。

周炀看见这一幕，瞬间敛去脸上所有轻松，少年眼底染上怒意：“在考场也不肯放过人吗。”

林卿元也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脸色沉下来：“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

“现在正是月考，一旦闹大，记过处分会写进档案。”宋欣怡低声说道，“我只想安安稳稳把试考完。”1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她说的是事实。高三的档案，对升学影响很重。那些人恰恰就是吃准了这一点，专挑这种时间点找麻烦。

王橹怡握着筷子，指尖微微泛白：“下午考试，考完我们直接去找班主任，不能再继续纵容。”

付彬硏点头：“嗯，不能再任由事情发酵。”

一顿午饭吃得味同嚼蜡。

短暂午休过后，下午的数学科目开考。

这一回，王橹怡特意跟监考老师找借口，申请调换座位，坐到了宋欣怡斜后方，正好隔开那几个女生的位置。

有王橹怡挡在中间，下午整场考试，身后那些小动作终于消失不见。宋欣怡得以安下心来答题。数学卷子难度偏高，好几道压轴题十分棘手，她沉下心，一步步演算。

另一边第一考场的付彬硏，答题依旧行云流水，草稿纸上写满工整严密的演算步骤，每一道大题逻辑清晰。只是做题间隙，脑海总会浮现中午宋欣怡渗血的手背，心神会短暂分神。

第二考场，周炀把数学难题一道道啃下来，只是心里始终记挂着宋欣怡的处境。第四考场的林卿元，对着难题抓耳挠腮，一边写卷子，一边也在担忧下午考完之后要处理的麻烦。

两天时间，一门科目接着一门科目轮番结束。

考试的最后一门是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考生长长松了一口气，压抑了许久的喧闹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

月考正式落幕。

走出考场，夕阳斜斜洒下来。紧绷了好多天的学生三三两两讨论试题，有人欢喜有人愁。

宋欣怡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可心里并没有多少解脱。那些针对不会随着考试结束就凭空消失。

“走，去找班主任。”王橹怡拎起书包。

五个人一同走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还有不少老师在整理试卷。班主任看见他们五个一同过来，略有诧异，把他们带到一旁空着的会客角落。

宋欣怡慢慢卷起校服袖口，露出还没有愈合、重新破损的手背，把长久以来发生的事情，一桩桩缓缓讲出来。楼梯间的围堵、课本涂鸦、匿名消息、泼湿的复习资料、考场里面故意的冲撞。

她讲得很平静，可每一件事，都听得旁边四个人心绪沉沉。

班主任听完，神情严肃。可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大部分事情缺少监控录像，没有直接人证，很多伤害都是暗处发生。

“我会找那几个女生约谈警告。”班主任皱着眉，“但没有确凿证据，没办法直接给予很重的处分。我会提醒全班，也会跟她们的家长沟通，之后我会多留意你们这边。”

这番话听起来是解决，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口头警告，威慑力有限。

从办公室出来，天边已经染成橘红色。

“只是约谈警告……”周炀语气里面带着不甘心。

“至少，老师知道全部事情了。”宋欣怡轻轻说道，像是在安慰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本以为事情到此可以暂时平息。

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当天晚上，网络上就炸开了锅。

不知道是谁，把经过歪曲的片段传到校园内部的社交论坛。帖子颠倒黑白，写宋欣怡月考考场故意挑起矛盾，嫉妒别的同学，主动招惹是非，手上的伤也是自己不小心造成。

断章取义的文字，加上几句似是而非的匿名留言，传播速度飞快。高三年级很多学生都看见了这条帖子。

一夜之间，风向反转。明明是受害者的宋欣怡，在不少不知情的同学口中，变成了无事生非的那一个。

第二天早上来到学校，宋欣怡明显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擦肩而过的时候，有人窃窃私语，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王橹怡气得浑身发抖：“太过分了，明明受伤害的是你，反倒被抹黑。”

付彬硏打开手机看完论坛帖子，脸色冷得厉害：“是她们，约谈警告怀恨在心，就开始在网上造谣。”

周炀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愤懑。

林卿元划着手机屏幕，一条条翻看底下的评论，眉头紧锁。

宋欣怡站在课桌边，听着耳边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后背一阵阵发凉。现实里的刁难，变成网络上的流言，双重的压力压向她。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铺天盖地的非议。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可落在宋欣怡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班主任的警告，反而激起对方更加疯狂的报复。暗处的恶意，不会轻易停下。

而与此同时，另外的危机也正在悄悄靠近。那个一直嫉妒周炀嗓音的同班男生，看着论坛闹出来的风波，心底生出更加阴暗的念头，一个恶毒的计划，正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王橹怡也同样困在自己的泥潭，家里的矛盾没有丝毫缓和，父母已经正式提起离婚，无休止的拉扯，快要把她的精神一点点耗尽。

付彬硏依旧埋首书本，可他不知道，一场改变他一生的意外，正在不远的路口静静等候。

五个少年少女，熬过了月考，却没有等来喘息。更大的风浪，已经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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