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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蝉鸣,高三启幕

蝉声落尽时

九月的风还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悬在天边的太阳迟迟不肯沉落,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被烈日晒得蔫蔫地垂着,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地盘绕在市第三中学高三教学楼的外墙之上。高三的楼栋单独和高一高二的教学区域隔开,中间横亘着一条长长的林荫道,这条短短的小路,像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把少年从前肆意散漫、可以随便挥霍的时光,远远拦在了另一边。今天是高三正式开学的第一天,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八天,就连空气里,都已经悄悄弥漫开一丝紧绷、沉郁的气息。

早上七点二十分,距离早读开始还有四十分钟,高三(7)班的教室里面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大半的学生。拖拽桌椅发出的刺耳声响,许久未见的同学们互相寒暄说笑的声音,再混合窗外一刻不停歇的蝉鸣,揉成一团鲜活喧闹的烟火气。靠窗倒数第二排,两张拼在一起的双人课桌,是他们五个人心照不宣长期占下的小天地,这个位置,从高二下学期开始就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付彬硏最先抵达教室。

他背着一只洗得发黑边角微微起毛的黑色双肩包,包侧边的网兜里面插着三四支不同型号的签字笔,还有一卷被反复翻阅、边角已经卷起褶皱的厚错题本。他径直走到靠窗那一侧的课桌前,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搭,拉开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桌角贴着一张巴掌大小的便签纸,纸上是他亲手写下的一整年完整学习规划,密密麻麻,每一个时间段要刷哪一套模拟试卷,整理哪一科的错题,规划条理清晰到近乎严苛。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付彬硏这个名字就牢牢钉在年级排行榜的第一位,几乎从来没有往下滑落过。整个年级的师生全都心知肚明,他那一双骨节分明、下笔稳如磐石的手,就是他追逐心中梦想最大的底气。不管是步骤繁复绕人的理综大题,还是逻辑层层嵌套的数学压轴题,只要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之上,思路永远流畅清晰,很少会卡壳停滞。那张便签纸最顶端的位置,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了他心心念念的目标——京城顶尖学府。那是他日复一日,靠着这双手,一道题一道题,一点一点向着它靠近的遥远未来。

他刚将第一套全新的数学模拟卷从书包里面抽出来,平铺摊开在桌面上,身后就传来一阵拖沓散漫的脚步声。

林卿元懒洋洋地拖着步子晃进教室,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胳膊上,领口的扣子扯开两颗,一头黑发因为刚睡醒乱糟糟地翘着几缕,眼底还带着一层没有消散干净的困意。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晃悠到付彬硏身旁空着的位置,“哐当”一声将书包重重撂在桌面上,整个人直接向后瘫靠在椅背上,脑袋向后仰着,眼皮半睁半闭,一副随时都能直接睡过去的模样。

“救命啊,高三开学为什么非得来这么早。”林卿元嘟囔着,伸手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来回摸了一圈,“暑假作业先放一边,反正还要两天才会检查,我先眯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

他向来就是这样一副性子,但凡可以偷懒的时候,绝对不会勤快半分。假期的时候能够窝在家里躺上一整天,班级组织的志愿公益活动,他次次都能找各式各样的借口推脱躲开,各科作业永远拖到截止前的最后一个深夜,急急忙忙熬夜赶完。五个人里面,他的年纪是最大的那一个,却也是所有人当中最不爱操心琐事的一个,不管遇上什么事,永远抱着一副摆烂随缘的心态。

付彬硏握着笔的指尖顿了顿,侧过头瞥了一眼瘫成一团的林卿元,语气淡淡的开口:“昨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现在知道困了?开学第一天就在座位上睡觉,等会儿班主任过来撞见,有你好受的。”

林卿元含糊地摆了摆手,双眼紧紧闭着,半分想要坐直身子的意思都没有:“怕什么,班主任第一节早读不一定会过来巡查,先让我补二十分钟觉,就二十分钟。”

两个人交谈的间隙,一阵轻快的调子顺着教室敞开的前门飘了进来。周炀背着一只米白色的帆布包,半边耳机挂在脖颈上面,嘴里还在小声哼着一段他在路上临时随手编出来的旋律,脚步轻快地跨过教室的门槛。他快步走到课桌边上,一把将帆布包甩到椅子上面,转头看向已经到了的两个人,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盛满少年独有的鲜活意气。

“早啊你们俩,我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想出来一段新调子,等放学之后,我唱给你们听。”周炀天生就有着一副清亮通透的好嗓音,只要他一张口,歌声总能轻而易举抓住身边所有人的耳朵。唱歌这件事,早就像是刻进了他骨子里的热爱,不管是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课间趴在课桌上面发呆,还是傍晚沿着街边慢慢散步,他的嘴里总是会无意识哼起各种各样或是完整、或是零碎的旋律。他手机的备忘录里面,存下了几十段随手录下来的哼唱片段,每一段,都是他凭空想出来的新旋律。他心里藏着一个没有人不知道的梦想,未来站在宽敞耀眼的舞台上面,安安心心唱属于自己的歌。

付彬硏抬眼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落回眼前摊开的数学卷子上。林卿元只是从鼻子里面轻轻哼了一声,眼睛都没有睁开,依旧瘫在椅子上面补觉。

“欸?怎么就你们两个,欣怡和橹怡还没来吗?”周炀往两张课桌周围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另外两个女孩的身影,不由得开口问了一句。

话音才刚刚落下,教室门外就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

王橹怡一只手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另一只手随意挽着宋欣怡的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王橹怡的脸上扬着毫无心事的灿烂笑容,眼底像是盛着细碎跳动的星光,她永远都是他们这个小圈子里面的气氛担当,不管是谁情绪低落提不起劲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凑上前,讲一堆奇奇怪怪的段子,想方设法逗大家开心。她习惯了承接身边所有人倾倒过来的坏情绪,却从来不愿意把藏在自己心底的委屈和苦楚,摊开给身边的朋友看见。

走在她身侧的宋欣怡,是五个人里面年纪最小的小姑娘,也是整个小团体所有人都下意识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团宠。她皮肤偏白,身形纤细,一点小小的擦伤磕碰,都能够让她红起眼眶,打针的时候总是想方设法躲开,就连指尖被锋利的纸张边缘划开一道浅浅的小口,都要委屈好久。所有人心里都默认,这世上不管是谁有可能走上极端的道路,唯独宋欣怡绝对不可能。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左手食指上面贴着一片小小的创可贴,方才在来学校的路上,她不小心被路边的灌木丛枝条刮到了手指,那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让她一路都在小声念叨着疼。

“路上欣怡不小心被树枝刮到手啦,我顺路拐去小卖部买了冰棒,刚好五根。”王橹怡高高举起手里拎着的塑料袋,笑着把冰棒一根一根拿出来分给大家,她先递了一根给还瘫在椅子上的林卿元,又拿了一根递给周炀,再将剩下两根放到付彬硏和宋欣怡的面前。

宋欣怡小心翼翼地伸出来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冰棒冰凉的外壳,小脸上面还带着一点没有消散的委屈:“刚刚刮到的时候,真的好疼。”

周炀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眉眼笑起来:“这点小伤口就疼成这样,欣怡也太怕疼啦。”

林卿元这个时候总算慢悠悠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随手接过递过来的冰棒,懒洋洋打趣道:“以后出门走路可得小心一点,不然随便蹭一下都要喊疼,我们可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你。”

付彬硏停下了刷题的动作,抬眼看向宋欣怡指尖的创可贴,神色柔和了一瞬,轻声叮嘱:“最近几天洗手的时候尽量避开伤口,不要沾到水,不然发炎会更疼。”

宋欣怡乖乖地点了点头,将冰棒捏在手里面,嘴角重新扬起浅浅的笑意。

五个人就这么围在拼在一起的课桌边上,一边咬着冰棒,一边东一句西一句闲聊着暑假里面各自遇上的趣事。窗外聒噪不停的蝉鸣,教室里面其他同学喧闹的说笑声,少年少女毫无防备的欢声笑语,所有的一切拼凑成一段短暂又鲜活、看起来永远都不会破碎的时光。

此刻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料到,眼前这般热热闹闹,平淡安稳的日常,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被命运无情撕碎。那些藏在平静表象底下,无人察觉的裂痕,正悄无声息地,一道接着一道,慢慢在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命之中蔓延开来。宋欣怡藏在心底不敢向任何人诉说的、日复一日的窒息煎熬,王橹怡家中永无休止的争吵与暴力,付彬硏握笔的双手将来会迎来的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周炀那副清亮的嗓音将要遭遇的恶意伤害,还有眼前这个整日摆烂偷懒,一副万事都不上心模样的林卿元,未来要独自背负起所有人回忆,孤孤单单走完往后余生的结局。

所有惨烈的悲剧,此刻尚且隐没在九月滚烫的阳光之下,谁都看不见那片即将席卷他们所有人的,铺天盖地的阴霾。闲聊了一阵子之后,上课铃很快叮铃铃响了起来,喧闹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新的高三学年,就这样正式拉开了序幕。

王橹怡脸上依旧挂着明亮的笑容,侧过头和身旁的宋欣怡低声说着悄悄话,仿佛生活里面永远不会有能够压垮她的烦心事。宋欣怡微微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上那片小小的创可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转瞬即逝、无人捕捉到的黯淡,很快又被她小心翼翼掩藏起来。付彬硏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试卷上面,刷刷的书写声响轻轻响起,他依旧在朝着自己遥远的未来奋力前行。周炀的脑袋里面还在不断盘旋着早上在路上想出来的那段旋律,在心里面一遍一遍默唱。林卿元又悄悄把脑袋抵在了课桌上面,趁着班主任还没有走进教室的间隙,抓紧最后的一小段时间,接着补觉。

崭新的高三生活,就在这样一副热闹又平和的画面之中,悄然开启,只是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前路,不是洒满阳光的坦途,而是一片燃尽一切之后,只剩余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