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号的档案室里,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汪曼春将那份刚刚从暗线处截获的交接记录死死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汗水浸得微微发软。记录上的日期、地点,甚至那个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明楼”签名,都在向她昭示着一个令她兴奋到战栗的事实——明楼,这个她曾经深爱过、如今却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的男人,就是中共地下党“潜渊”网络的核心。
她立刻调集了最精锐的心腹,按照记录上的时间,去排查那个所谓的“接头地点”。
然而,整整三天过去了。
没有暗号,没有接头,没有所谓的“清霜”。
那个地点,只是一间因为漏水而废弃了半年的杂货铺。除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和满地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更让她感到窒息的是,当她试图顺着这份记录去深挖“潜渊”的其他脉络时,却发现所有的线索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了一样。那个伪造的签名完美无瑕,可一旦脱离了这份孤证,它在现实的逻辑链条中便显得如此突兀和孤立。它就像是一个刻意被摆在桌面上的诱饵,散发着诱人的血腥味,可周围却连一丝捕兽夹的痕迹都找不到。
“处长,”手下战战兢兢地站在办公桌前,连头都不敢抬,“我们查了那家杂货铺,也盯了明长官三天。他每天按时去新政府办公,按时回家。没有任何异常……那份记录,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汪曼春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没有刻字的银色打火机上。
凭空捏造?
不,她太了解明楼了。明楼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绝不会犯这种留下孤证的低级错误。这份记录之所以看起来像个陷阱,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陷阱。
有人在用她的多疑,给她织一张网。
“我知道了。”汪曼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把东西收起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手下如蒙大赦,赶紧将那份交接记录收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汪曼春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破布,死死地捂在这座城市的脸上。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张苍白而扭曲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可到头来,她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明楼、明诚,甚至那个不知死活的明台,他们就像是一面面镜子,把她所有的愤怒、多疑和不甘,全都反射了回来,扎得她鲜血淋漓。
而在明公馆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明楼坐在书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明诚站在他身侧,神色肃穆。
“大哥,”明诚低声开口,“汪曼春的人,撤了。”
明楼微微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平静:“哦?”
“是。”明诚点了点头,“她盯了我们三天,什么也没查到。今天早上,她主动撤销了对明公馆和明长官的监控。”
明楼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没查到。”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
“她当然查不到。”明诚说,“因为那条线,本来就不存在。”
明楼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汪曼春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之所以放弃,不是因为没查到,而是因为她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一个刻意摆在她面前的诱饵。她咬了一口,发现里面藏着毒,于是她选择了松口。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放弃了。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不会再盯我们了。”明楼轻声说,“但她会盯‘潜渊’。”
明诚微微一怔:“大哥的意思是……”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查‘潜渊’。”明楼转过身,目光落在明诚脸上,“她查不到我们,就会去查那些我们查不到的东西。她会把自己变成一把枪,一把没有线、没有归宿的枪。”
明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做。”明楼说,“让她去查。她查得越深,就越会发现,‘潜渊’的尽头,是一片深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而我们,只需要站在岸上,看着她往下坠。”
明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是,大哥。”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进了明公馆昏暗的走廊里。
明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
风还在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汪曼春已经彻底陷入了他们织就的网中。她会拼命地拽那条名为“潜渊”的线,拼命地扯,拼命地往下挖。
但她永远也挖不到底。
因为那条线的尽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他,明楼,就是那根线。
一根牵着所有人,却随时可能被剪断的线。
但他不在乎。
因为线,永远不会断。1
蹲蹲,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