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梧桐路,像是一条被洗刷得发白的蛇。
南田洋子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指尖轻轻叩着膝盖。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百乐门的霓虹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在玻璃上扭曲、拉长,像极了此刻她心中翻涌的暗流。
明台留下的那张纸条,她看了整整三遍。
字迹潦草,墨迹被雨水洇开,像是一声仓促的叹息。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梧桐路137号,孤身赴约。”
她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郑耀先说得对,她不是被钩住的鱼,她是咬着钩的猫。她要用这条钩,把整条鱼线都扯出来,看看线的那头,究竟拴着谁。
“停车。”她忽然开口。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微微一滑,停在了梧桐路137号的门前。
这是一栋老式石库门,门楣上的雕花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门虚掩着,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无声地张着。
南田洋子没有立刻下车。她透过车窗,看着那扇门,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了雨里。
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门前,用伞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一声被压抑的尖叫。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过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窗。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垂死的鸟在挣扎。
她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湿漉漉的木地板,而是铺着红毯的宴会厅。
过道尽头,是一间空荡荡的客厅。
没有明台。
没有埋伏。
没有枪口。
只有正中央的地板上,摆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只粗瓷茶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凉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像是一层凝固的、浑浊的泪。
南田洋子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她看着那把椅子,看着那杯茶,忽然笑了。
她终于明白了。
明台不是来赴约的。
他是来送茶的。
这杯茶,是明楼泡的,是郑耀先端来的,是明台亲手放在这里的。他们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扑空,知道她会在这间空屋子里,独自面对这杯凉透的茶。
这不是陷阱。
这是审判。
他们要用她的扑空,来审判她的自负。用她的落空,来证明她的愚蠢。用这杯凉茶,来浇灭她心中最后一丝“我能咬住钩”的侥幸。
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触到茶杯的边缘。
冰凉刺骨。
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她只是闻了闻,那股苦涩的、陈旧的味道钻进鼻腔,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告别。
然后,她将茶杯轻轻放回椅子上。
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
她走出梧桐路137号,重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开车。”她说。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雨幕深处。
南田洋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猎人。
她是猎物。
而那张网,已经收紧了。
她咬着钩,却发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拖向深渊。她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擦拭一面永远擦不干净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笑出声。
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换一种方式活下去了。
不是作为猎人。
而是作为猎物。
而猎物,有猎物的活法。
她要活下去。
哪怕是用自己的血,去浇灌那张网。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填平那个深渊。
她也要活下去。
因为她是南田洋子。
她的线,牵在信仰的手里。
哪怕这信仰,需要用至亲的鲜血来浇灌,她也必须,义无反顾地飞下去。
雨还在下。
车子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像是一滴墨,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而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那杯凉透的茶,还在静静地等着。
等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等下一场,名为“背叛”的戏码,悄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