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的甜栗

太华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殿外那漫天飞雪的极寒之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张桂源依言站起身，因为站了整整七天，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僵硬，起身的瞬间身形猛地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一只有些微凉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

张桂源浑身一僵，鼻尖瞬间被一股极淡的冷梅香包裹。他垂下眼眸，视线里是王橹杰雪白纤尘不染的袖口，以及那只骨节分明、透着冷玉光泽的手。

他低声开口，声音因为受冻而有些沙哑。

王橹杰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顺势探上了他的手腕。一股温润醇厚的神力顺着脉搏涌入张桂源的体内，瞬间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气。

王橹杰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张桂源的心跳得极快。他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只觉得那层万年不化的霜雪，似乎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去偏殿。

半个时辰后，当张桂源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再次踏入太华殿时，怀里紧紧揣着一个油纸包。

那是他趁着泡药浴的间隙，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用传音纸鹤托相熟的仙侍去凡间集市买来的。

张桂源走到阶下，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讨赏的孩子。

这是凡间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晚辈孝敬您的。

王橹杰坐在王座上，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衣襟上，微微挑了挑眉：

张桂源急忙解释，小心翼翼地解开衣襟，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捧了出来。

他献宝似的将油纸包递到王橹杰面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橹杰垂眸，视线却落在了张桂源的手上。

那只原本应该白皙修长的手背上，此刻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肿，手背边缘甚至烫出了几个晶莹剔透的水泡。

神域的结界岂是凡物可以轻易穿透的？他方才用神力为他驱寒时便察觉到了，这凡人身上有一股被结界灼伤的焦灼气息。

张桂源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强忍着钻心的刺痛，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执拗地将油纸包往前递。

王橹杰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他没有去接那包栗子，而是直接拉过了张桂源藏在身后的手。

王橹杰的动作很轻，指尖捻起一粒剥好的栗子，用神力包裹着，轻轻敷在他手背的水泡上。

清凉的神力瞬间中和了灼烧的痛楚。

张桂源低着头，看着神明低垂的眉眼，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他忽然觉得，哪怕此刻让他灰飞烟灭，他也心甘情愿。

张桂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没有叫“神尊”。

在这空旷寂寥的太华殿内，他直呼了神明的名字。

王橹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滚烫的、足以将人灼伤的爱意。

神明本该无悲无喜，不该有凡人的七情六欲。

可是，当张桂源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王橹杰只觉得胸腔深处，那颗沉寂了千万年的心脏，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撕裂般的抽痛。

那不是痛，那是神格在警告他。

王橹杰松开手，将那包栗子推到了案几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但他却没有将栗子扔出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张桂源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王橹杰似乎默许了他的“放肆”。他允许张桂源在太华殿内练剑，允许他在自己看书时坐在台阶上打盹，甚至允许他在自己用膳时，坐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讲凡间的趣事。

那包糖炒栗子，王橹杰没有吃，却也没有扔。

每当张桂源偷偷去看时，总会发现案几上的栗子少了一两颗。

张桂源以为，神明终于被他这块顽石焐热了。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牵着神明的衣角，和他并肩站在云端。

他不知道的是，神明不是没有心。

只是神明一旦动了心，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深夜，太华殿内。

张桂源已经在偏殿睡下了。王橹杰独自坐在王座上，指尖捻起一颗干瘪的糖炒栗子。

他没有剥开，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栗子外壳上残留的、属于张桂源的微弱体温。

王橹杰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他抬起手，用雪白的丝帕捂住唇。当他拿开丝帕时，原本洁白的绢布上，赫然多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那是金色的、散发着淡淡威压的神血。

王橹杰看着丝帕上的血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微光，将丝帕上的血迹瞬间净化。

他转头看向偏殿的方向，听着那里传来的平稳呼吸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的温柔。

他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三个字刻进灵魂深处。

神明动了凡心，天道便会降下惩罚。他爱得越深，神魂承受的反噬就越剧烈。

但他不后悔。

哪怕是用这万年的神格去换，哪怕最后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他也想在这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贪恋这一抹凡间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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