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归约,寒影独行(上)
梧桐树叶被晚秋的风卷起来,一圈一圈,擦过圣斯丁学园老旧铁栅栏的顶端。
十年。
当年在秘密基地的小木桌旁,一群半大孩子指尖相抵,随口定下的十年之约,就这样,一分一秒走到了眼前。
旧仓库改造的秘密基地还保留着老样子。
墙壁上贴着早已泛黄的秘境照片,墙上钉着DODO冒险队的队徽,桌面上摆着当年用的旧笔记本、磨损的指南针,还有半盒早就过期的水果硬糖。一切物件都停留在十年前那个夏天,仿佛时光在此处按下暂停键,静静等候赴约之人。
约定的时间定在傍晚六点。
最先抵达这里的是婷婷。
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她,一身素色外套,长发束在脑后,眉眼还是记忆里温和从容的轮廓,只是眼底沉淀了岁月历练出来的沉静。这些年她依旧投身秘境相关事业,整理档案,救助遇险的探险者,只是再也没有年少时那般热烈张扬。这些年来,每距离十年之约近一天,她心底沉甸甸的一块石头就重一分。
第二个来的是虎鲨。
少年时代胖乎乎的身形褪去,肩膀宽阔,身材高大结实,曾经咋咋呼呼大嗓门,如今收敛了大半。进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是当年大家最爱吃的几样。袋子放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虎鲨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角落,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扶幽紧随其后。
他不再是从前说话磕磕绊绊的小男孩,多年钻研各类机械与秘境探测装置,手指修长,怀里抱着一个便携仪器。仪器屏幕幽幽亮着淡淡的蓝光,他习惯性低头调试参数,只是指尖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摩挲仪器外壳,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
十年之间,DODO冒险队的四个人,婷婷、虎鲨、扶幽、唐晓翼,一直守着这个虚无缥缈的约定。
而最特殊的两位,此刻就站在秘密基地靠窗的位置。
查理九世,洛基。
二者早已完成人形化。
查理化作一名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微卷,五官精致,只是瞳孔深处依旧保留属于古老贵族犬族独有的琥珀色泽。他不再开口就是调侃吐槽,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站立,脊背挺直,神情淡漠。千百年来的记忆沉淀在灵魂之中,人形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件用来行走世间的外壳。
洛基站在查理身侧。
褪去巨狼的躯体之后,是身形挺拔高挑的少年模样,银灰色短发,皮肤偏冷白,眉眼锋利,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作为羽之冒险队最后的守护者,这么多年,他始终陪在唐晓翼身边,走过无数雪山荒原。只是他天生话少,人形之后更是惜字如金,绝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伫立,无声地守护。
十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
唐晓翼靠在墙壁边。
他身上依旧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银灰色披风,只是布料历经多年风霜,边角已经有细微磨损。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庞,笑容变得格外稀薄。曾经他习惯用玩世不恭、毒舌斗嘴伪装心底翻涌的伤痕,十年过去,很多尖锐的棱角被时光磨平,可深埋灵魂里面对逝去伙伴的愧疚与思念,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他也一直在等。
等墨多多。
十年之前,烬羽幽墟事件结束之后,墨多多没有随同众人一同回归。
没有留下字条,没有告别,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如同凭空消失。
最开始所有人疯狂四处搜寻,秘境管理局调动全部力量追查线索,唐晓翼独自一人踏遍世间大大小小危险秘境,查理动用古老种族的感知,洛基循着黑雾残存的气息翻山越岭。
可是杳无音信。
整整十年,没有一丝关于墨小侠的消息。
大家心底无数次浮现出最坏的猜想,只是当年那句郑重许下的十年之约,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拴住所有人的心。哪怕理智反复告诉他们,或许那个人早就已经埋葬在某个不知名秘境的废墟之下,他们依旧,每年、每月,默默记着这个日子。
太阳一点点向西边沉落,橘红色晚霞透过玻璃窗泼洒进秘密基地,地板被铺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屋内的气氛却一点都不热烈。
没有人高声说笑,没有当年吵吵闹闹的打趣。
婷婷时不时抬腕看手表,秒针滴答、滴答,缓慢往前走;虎鲨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安静的小屋里面格外清晰;扶幽怀里的探测仪器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反馈;查理垂着眼,安静地凝视木门;洛基微微侧过头,听觉完全铺开,捕捉墙外街道上所有来往行人的脚步声。
唐晓翼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蜷缩。
这些年,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当年那个少年。
梦里的墨多多,还是从前那副模样,慌慌张张,总有着无数问题挂在嘴边,眼睛亮晶晶,不管遇到多么恐怖危险的怪物,虽然浑身发抖,却依旧选择鼓起勇气站在伙伴身前。
“他不会来了吧。”
最终,虎鲨率先打破这片死寂,声音低沉沙哑,“十年了,整整十年,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定,当年就……”
后半截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婷婷轻轻摇头,嘴唇抿紧:“我们已经答应过,要等。约定好的这一天。”
扶幽低声补充:“我……我优化过能量探测设备,可以感知当年烬羽幽墟残留在多多身上的特殊波动,只要他靠近方圆一公里之内,仪器就会发出提示。现在,什么反应都没有。”
查理缓缓开口,青年的声线低沉平稳:“时间还没到。离六点,还有三分十二秒。”
洛基一言不发,银灰色的眼眸紧紧盯住紧闭的木门。
唐晓翼始终没有说话。
披风的衣角被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晚风微微吹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之中,心脏正在一下又一下沉重地跳动。
滴答。
滴答。
墙上老旧挂钟的指针,稳稳地指向傍晚六点整。
就在这一刻。
“咚——咚——咚——”
三下,节奏均匀,力度不重不轻,敲在了秘密基地那扇老旧木门门板上。
屋子里面所有人,同一瞬间,全部僵住。
虎鲨停下来回走动的脚步;婷婷的呼吸骤然一顿;扶幽怀里的探测仪器,屏幕骤然爆发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仪器外壳嗡嗡震动起来;查理猛地抬眼,琥珀色瞳孔骤然收缩;洛基全身肌肉下意识绷紧,做好随时行动的准备;唐晓翼的身体,极细微地颤动了一瞬。
没有人第一时间动身去开门。
仿佛害怕这只是一场虚幻的幻境,如同烬羽幽墟里面编织出来的美梦,只要伸手触碰,一切就会碎裂消散。
几秒死寂之后,婷婷率先走上前。
她的手指握住冰凉老旧的门把手,缓缓向下按压。
木门向内,被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是墨多多。
已经长大成人的墨小侠。
少年时代干净柔和的轮廓还留着浅浅影子,但是所有属于从前的鲜活,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寒冰彻底覆盖。一身简单的黑色长款外套,领口立起大半,将脖颈遮住大半。身形挺拔,站姿笔直,整个人安安静静立在门口,周身向外散发出一层极强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仿佛无形屏障,隔绝开里面所有人。
他的脸很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总是充满好奇、喜欢眨着眼睛抛出无数问题的眼眸,现在一片沉静,漆黑,像不见底的深潭。没有波澜,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惊讶,看不到重逢的激动,也看不见久别归来的感慨。
他就只是看着屋子里面的一群故人。
嘴唇闭合,紧紧抿着。
不开口,不微笑,没有一句“好久不见”。
往昔那个叽叽喳喳,被大家叫作“问题多多”的少年,彻底消失不见了。
“多多……”
婷婷的声音微微发颤,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许许多多想问的话一股脑涌上来——这些年你究竟在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十年毫无音讯?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可是看着眼前墨多多这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千言万语,全部卡在喉咙,一个字很难再往外吐出来。
虎鲨往前跨了一大步。
往日里,若是久别重逢,他早就大步上前,一把用力抱住伙伴。但是此刻,他硬生生停下脚步,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眼前这个人,明明长着墨多多的脸,可周身那股冰冷淡漠的气息,让他不敢轻易靠近。
扶幽下意识把怀里的探测仪器抱紧,仪器依旧在嗡嗡震颤,屏幕上的能量曲线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仅仅只是嘴唇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查理迈步向前,人形的青年站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认真端详眼前归来之人。他古老的灵魂可以感知灵魂本源,能够分辨幻境和真实。此刻清清楚楚确认,站在门口的,确确实实就是墨多多本人,不是幻影,不是秘境造物。只是这个灵魂,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坚不可摧的寒冰外壳,内里许许多多曾经温热柔软的部分,仿佛已经沉寂。
洛基微微歪了一下头,银灰色眼眸细细打量。作为狼族,他对于情绪感知极其敏锐。
从墨多多身上,几乎捕捉不到任何外放的情绪波动。没有欣喜,没有激动,没有愧疚,没有怀念,什么都没有,像一片冰封千里、没有一丝活物的荒原。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不约而同,落在唐晓翼身上。
唐晓翼慢慢走上前来,披风在地面擦过,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响。
他距离墨多多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仔细看向对方的眼睛。
十年,整整十年未见。
他脑海之中不断重叠两幅画面:一幅是十年前那个跟在身后,会慌张提问,会为伙伴担忧,眼里带着光的少年;另一幅,是此刻站在自己面前,面无表情,一片漠然的成年男人。
“你回来了。”
最终,唐晓翼先出声,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有戏谑的玩笑,没有激动,只是一句简单陈述。
墨多多看着唐晓翼。
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脸上每一处细节,扫过那件熟悉的银灰色披风。
足足好几秒过去。
他薄薄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仅仅只是一声,单音节。
“嗯。”
就这一个字。
再无其他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