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收苏瑶为徒的消息传开时,整个外门几乎炸了锅。
有人正蹲在药田里拔草,听到旁边路过的弟子议论,锄头都歪了半寸。
杂役房那边更是热闹,三五个洗衣的杂役凑在水槽边咬耳朵,说什么的都有。
一位炼丹长老,还是被排挤到角落里的那种,收了个废灵根的杂役当记名弟子——
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透着邪乎。
有人嗤笑陆尘怕是老糊涂了,炼丹炼坏了脑子;
有人斜着眼打量苏瑶的背影,压低嗓门猜测这丫头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更有甚者,言之凿凿地传,说陆尘缺一味“药引”,从刑罚堂捞人出来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流言蜚语像秋天的蒿草,风一吹就满天飘。
但苏瑶已经无暇理会这些了。
她跟在陆尘身后,踩上丹峰的石阶。
石阶修得不规整,有些地方还冒出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可这地方跟山下的杂役房相比,简直是两个天地。
杂役房那边的灵气稀薄得跟掺了水的米汤似的,灰扑扑地黏在皮肤上,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尘土味。
丹峰这边不同,空气里灵气的浓度厚重而鲜活,吸一口都觉得经脉里头暖融融的。
山路两侧长满了野生的灵草,有的开着小花,有的叶片肥厚,风一过就掀起一股清冽的药香,混着泥土的潮气,钻进鼻子里。
苏瑶默默跟在后面,脚下迈着步子,注意力却已经沉进了身体里头。
《混沌天经》在灵脉里缓缓流转,像是干渴的根须碰着了水,微微颤动着,贪婪地吮吸着周围逸散的灵气。
这种感觉让她莫名安心,甚至让她忘了背上那片旧伤微微发紧的刺痛。
丹峰顶上的建筑不多,一座灰扑扑的主殿,几间偏房歪歪斜斜地立着,再就是一座占了大半面积的丹房,远远就能瞧见丹房顶上那根粗黑的烟囱。
主殿里头陈设更是简单得寒酸,几张书架靠墙立着,上头堆着卷了边的书册和大小不一的瓶罐,角落里落了一层薄灰。
陆尘径直走到正中的蒲团上盘腿坐下,也不讲究什么排场,随手拍了拍旁边的地面,示意苏瑶也坐。
苏瑶依言跪坐下来,膝盖抵着微凉的石砖,腰板挺得很直。
陆尘把脸上的面具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被火烧毁的侧脸。
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虬结,颜色暗红,瞧着有些狰狞。
但他的那只独眼平静得像一口枯井,里头没什么波澜,只沉沉地看着苏瑶。
“说说吧,”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些沙哑。
“你那一身修为是怎么回事。别拿《敛息术》糊弄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看得出来,你体内的真气虽然浅,但精纯得不像话,跟外门那些拿丹药堆出来的杂牌货色不一样。而且,你身上有股特殊的气息,藏得很深,瞒不过我。”
苏瑶低着头,指节微微蜷进掌心。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瞒是瞒不过的。
面前这个人修为元婴,眼光毒辣,她说一句假话对方大概能听出三句漏洞来。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斟酌着开口:
“弟子……曾在生死关头,激活了母亲留下的遗物,得到了一段残缺的传承。”
她抬起眼看了陆尘一眼,又垂下去。
“那功法有些特殊,能炼化许多杂驳的能量来修炼。所以弟子才能……在杂役房那种地方,一点点攒出修为来。”
她刻意没提荒的存在,只说功法特性。
陆尘听完之后没接话,沉默了半晌。
殿外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书架上一张纸页哗啦啦翻动了几下。
他终于缓缓点头,那只独眼里的审视意味淡了几分。
“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说。
“你不愿说,我不逼你。”
他竖起一根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些草药残渣。
“第一,丹峰清苦,没有什么天才地宝供你挥霍。灵石也好,丹药也好,修炼用的东西,需要你自己去挣。我不会白给你。”
第二根手指跟着立起来。
“第二,炼丹术我会教你。这是我在宗门立足的根本,也是丹峰能撑到今天的底气。你有天赋,是你的造化;没有,就当多学一门手艺傍身。”
他放下手,声音忽然矮了几分,显得有些沉:
“第三。”
他看着苏瑶,一字一句地说:
“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师尊’,从今往后,谁在我面前欺辱你,就是跟我过不去。我不问对错,只护短。这话我既然说了,就做得到。”
苏瑶的眼眶猛地一热,鼻尖泛上酸意,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用力咽了一下,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然后端端正正跪好,双手交叠在额前,对着陆尘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石砖上,咚咚有声。
“弟子苏瑶,”
她声音有些发颤,但咬字清楚。
“拜见师尊!”
陆尘“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地受了这一礼,然后随手从身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朝她丢过来。
苏瑶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封面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基础药理》。
“三天,”
陆尘站起身,拄着那把药锄晃悠悠地往丹房的方向走,背对着她摆摆手。
“三天之内背完。背不完就收拾东西下山,别说是我陆尘的弟子。”
他走得不快,背影有些佝偻,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看起来还是那副邋遢样子。
但苏瑶盯着那个背影,恍惚间觉得他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皮焦枝折,根却扎得比谁都深。
她收回目光,翻开那本泛黄的册子。
里头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灵草的性状、归经、药理,还有配比的禁忌。
字迹潦草得很,有些地方还涂改了,但条理分明,一看就是多年经验攒下来的东西。
苏瑶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
药香顺着鼻腔灌进肺腑,冰凉又清冽。
她抬眼望向丹房方向,窗外透进来的光正落在她膝盖上,把册子的毛边照得发亮。
三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
一天就够了。1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