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第一章：寒刃藏锋

大雍朝，隆冬。

凛冽的北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狠狠砸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殿内虽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森寒。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一道低沉而毫无起伏的男声在空旷的寝殿内响起。说话的人单膝跪在紫檀木榻前，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玄色劲装将他修长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低垂着头，面容隐在昏暗的烛火阴影中，唯有下颌那道若隐若现的旧疤，昭示着他并非寻常奴仆。

他叫影，是长乐宫最不起眼的暗卫。

榻上，少女正就着微弱的灯光翻阅着一卷兵书。她生得极美，眉若远山，眸似寒星，只是那双本该属于闺阁女子的眼中，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冷冽。她是大雍朝最受宠的嫡公主，萧明华。

“影，”萧明华没有抬头，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纸，“你在这宫里，已经守了我七年了吧？”

“属下奉先帝遗命，誓死守护殿下，七年零三个月。”影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

“七年零三个月……”萧明华轻笑一声，将兵书合上，随手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影那低垂的颈项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勒痕，是常年佩戴暗卫颈圈留下的印记。

“你可知，这宫里的人，都在背地里笑话本宫？”萧明华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他们说，本宫是个疯子，放着满朝文武的世家公子不看，偏偏将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暗卫留在身边，形影不离。”

影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叩首：“属下身份卑微，若殿下觉得属下碍眼，属下愿自请去暗卫营领罚。”

“罚？”萧明华站起身，赤着足踩在柔软的西域地毯上，一步步走到影的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永远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连命都是本宫的，本宫要罚你，何须去暗卫营？”

她微微弯下腰，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挑起了影的下巴。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影被迫抬起头，那双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终于暴露在烛光下。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黑沉如墨，像是一潭死水，却在触及萧明华面容的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死死克制着自己，不让眼底的情绪泄露分毫，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影，”萧明华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如果有一天，本宫要你做一件违背誓言的事，你会怎么做？”

影的心脏猛地一缩。暗卫的誓言是绝对服从，但他知道，公主口中的“违背誓言”，绝不是让他去杀人。

“属下……不知。”他只能如实回答，因为他的命是她的，但他的心，早已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守护中，彻底沦陷。

萧明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意。她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殿内，吹得她单薄的寝衣猎猎作响。

“父皇病重，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太子哥哥懦弱，几个皇叔虎视眈眈，外戚沈家更是只手遮天。”萧明华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他们都在等，等父皇咽气，等这大雍的江山易主。”

影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在她肩上。他的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却怎么也藏不住。

“殿下若要争，属下便是殿下的刀。”他在她身后低声说道，语气坚定如铁。

“刀？”萧明华披上狐裘，感受着肩头传来的属于他的体温，眼眶微微发热，“可本宫要的，不仅仅是一把刀。”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的眼底跳跃，像是燃烧着一团火。

“影，本宫要你，做本宫的执剑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不是作为暗卫，而是作为……萧明华的男人。”

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他是见不得光的影子，是沾满鲜血的利刃，怎么配得上高悬于天的明月？

“殿下……”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属下不敢！属下身份低贱，配不上殿下千金之躯！殿下万不可为了属下，毁了自己的一生！”

“配不上？”萧明华蹲下身，与他平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划过那道旧疤，“这七年，是你替本宫挡了十七次暗杀，是你替本宫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那些世家公子，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他们配得上本宫吗？”

“影，”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一种决绝，“本宫不在乎什么千金之躯，本宫只在乎，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只有你，是把命交到我手上的人。”

影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他这辈子，习惯了隐藏在黑暗中，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感，习惯了只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可此刻，公主的眼泪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剑，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殿下……”他哽咽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手上的血腥气弄脏了她。

萧明华却主动将脸颊贴在了他的掌心。

“影，”她轻声说，“本宫知道，这条路很难。但本宫不怕。只要你在，本宫就不怕。”

那一夜，长乐宫的烛火燃到了天明。

他们没有逾越最后的底线，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影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殿下，”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要属下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哪怕……是要与全天下为敌。”

萧明华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便彻底绑在了一起，再无退路。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短暂的温存，竟是他们此生最后的安宁。

仅仅三日后，先帝驾崩。

新帝登基的诏书还未下达，沈家便发动了兵变。禁军统领倒戈，皇宫大乱。长乐宫被重重包围，火光冲天。

“殿下，快走！”

影浑身是血，手中的长剑已经卷刃。他死死地挡在萧明华身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影……”萧明华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脸色苍白如纸。

“属下断后，殿下从密道走！”影猛地回过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满是血丝和决绝，“记住，活下去！只要殿下活着，属下……便没有白死！”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萧明华哭喊着，死死不肯松手。

“殿下！”影的眼眶红了，他猛地用力，将萧明华推进了密道。在石门合上的最后一刻，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不舍，有眷恋，有决绝，还有……深沉入骨的爱意。

“明华……”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

石门轰然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和火光。萧明华瘫倒在密道冰冷的石阶上，泪水决堤而出。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为她挡刀、会为她披衣、会在深夜里默默守护她的影了。

她活了下来，在忠臣的拼死护送下，逃出了京城。

而那个叫影的男人，为了给她争取一线生机，独自一人面对数百叛军，最终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大雍朝，从此少了一位嫡公主，多了一个在江湖上隐姓埋名的复仇者。

而那个曾与她许下生死诺言的男人，成了她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