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周末的清晨，天光透亮澄澈，秋日的风褪去寒凉，只剩温柔的干爽，铺满整座大学城的柏油路。

建模社团统一集合的校道上，人声热闹鲜活，背着书包、拎着轻便行囊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闲谈，眼底皆是外出研学的轻松与期待。

陈奕恒一身简单干净的浅灰色卫衣，背着简约的双肩包，身形清挺挺拔，混在人群里依旧亮眼出众。他早早收拾好所有研学资料，提前十分钟抵达集合点，心境松弛又明媚。

这是他进入大学以来第一次外出交流活动，既能聆听重点高校的数模讲座，又能积累竞赛实战经验，于他而言，是难得的成长契机。

少年心底干干净净、坦荡无杂，满心都是学业精进的期许，还有对结束研学、早日归乡见杨博文的期盼。

队伍集合完毕，大巴缓缓驶出大学校区，朝着邻市的方向行进。

车窗敞开一线，温柔晚风扑面而来，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沿途风景飞速倒退，良田、林木、街巷层层更迭，秋日盛景尽收眼底。

陈奕恒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明媚风光，第一时间拿出手机，习惯性给千里之外的人报备行程，字字轻快，满是少年温柔的鲜活气息。

消息字字赤诚、句句坦荡，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的行程、心境、期许全盘托出，依旧是独属于他们之间，最安心的坦诚与报备。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收好，转头对上身侧学长温和的目光。

学长就坐在他身旁，全程刻意与他邻座，手里整理着提前备好的研学资料，侧头看向他时，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温柔与雀跃。

学长语气温柔体贴，分寸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不妥。

陈奕恒浅浅笑着摇头，眼底清亮纯粹，依旧只当是前辈最真诚的照顾与帮扶。

他全然未曾察觉，这一路的贴身相伴、细致关照、刻意邻座，都是旁人蓄谋已久、满心私念的奔赴。

车程漫长，车厢内大半同学都在闭目休憩，周遭安安静静。学长没有再多打扰，只是安静坐在他身侧，余光始终默默落在少年侧颜，贪恋着这份难得的、无人打扰的近距离相伴。

前路明媚，旅途安然，少年心怀暖阳，步步奔赴山海。

千里之外的茯颂高中，却是风雨彻骨、天翻地覆。

就在陈奕恒乘车奔赴远方、满心欢喜奔赴学业的同一时段，学校紧急召开全体教职工临时会议。

偌大的会议室座无虚席，所有教师悉数到场，气氛肃穆、压抑、凝滞到极致。

周明暗中推动数日的流言、举报、舆论造势，终于彻底落地，换来校方最严肃的公开处置。

会议中段，校领导当众通报师德作风自查结果，字字严厉，当众点名杨博文。

一句话，落地有声，冰冷决绝。

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工作、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职业前程。

停职反省。

短短四个字，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哪怕尚未定罪，可在所有人眼里，停职就等同于默认过错，等同于坐实了流言，等同于坐实了那些肮脏不堪的揣测。

一瞬间，会议室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成千上百道视线，裹挟着鄙夷、探究、看热闹、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将他最后一点体面，彻底撕碎。

曾经的荣光、偏爱、敬重、夸赞，尽数清零。

只剩满身非议、满城冷眼、满身狼狈。

杨博文端坐原位，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面上没有慌乱、没有辩解、没有失态。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根紧绷数月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沉重下坠。

他兢兢业业执教数年，恪尽职守、尽心育人、清白坦荡，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从未辜负三尺讲台。

最终，却抵不过小人一次蓄谋已久的构陷，抵不过世人一句轻信流言。

无人听他辩解，无人信他清白。

所有温柔育人的过往，全部被一纸停职通知，彻底抹杀。

领导的声音继续在会议室冰冷回荡：

结局已然摆上桌面。

查实，则身败名裂、彻底失业、终身无缘讲台。

查无实据，也早已污名加身、口碑尽毁、前途尽暗。

无论结果如何，这场无端的风波，早已毁了他数年打拼的一切。

全程沉默静坐的杨博文，指尖在桌下悄然收紧，指节泛白，透着极致的隐忍与无力。

他唯一庆幸的，万幸至极的是——

陈奕恒不在现场，听不到这些冰冷的宣判，看不到他狼狈难堪的模样，承受不到这份满城非议的屈辱。

他的小孩在千里之外，正奔赴光明前路，正沐浴清风暖阳，正无忧无虑追逐学业与梦想。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风雨、所有的难堪、所有的打压，他一人接住，一人扛下，一人渡劫。

会议散场，老师们陆续起身，两两低语，目光依旧死死落在他身上，议论声细碎刺耳，缠绕周身。

无人上前安慰，无人愿意靠近。

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染半点所谓的“作风污点”。

周明混在人群末尾，看似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极致阴鸷的得意与畅快。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看着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杨博文跌落尘埃、停职受审、人人唾弃，他心底积压数年的嫉妒与不甘，终于彻底宣泄。

风雨终至，星辰坠落。

办公室、走廊、楼道，全校上下，处处是流言蜚语，处处是冷眼排挤。

杨博文独自一人，沉默起身，平静离场。

身姿依旧挺拔，步履依旧平稳，可周身的温柔气韵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寒凉与孤寂。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往日热闹温暖的工位，此刻冷清萧瑟。

桌面上整齐摆放的教案、习题、备课笔记，是他数年心血的见证。

可一纸停职通知，让所有热爱、所有坚守、所有付出，都成了笑话。

他缓缓坐下，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蓝天。

同一片蓝天之下，他的少年正奔赴远方清风，眼底有光、前路有梦、无忧无虑。

而他困在原地，深陷深渊，被风雨裹挟，被污名缠身，前路茫茫、四顾无人。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奕恒方才发来的、满是欢喜的旅途报备。

温暖鲜活的文字，轻轻熨帖着他满目疮痍的心境。

哪怕自身身陷泥泞、体面尽碎、前途未卜。

看到少年安然明媚的瞬间，他心底依旧生出无尽的温柔与期许。

他抬手，指尖带着压抑过后的微颤，轻轻打出回复，依旧是毫无破绽的温柔宠溺，藏住所有风雨与狼狈。

一句一切安好，骗尽温柔，藏尽万苦。

他瞒着满城风雨，瞒着当众停职的难堪，瞒着无人可诉的绝境。

只为护他少年，一世安稳，半分无忧。

一座城，清风长路，少年逐光而行，坦荡无忧。

一座城，风雨围城，成人负重而立，独自承伤。

最痛的异地，从来不是相隔千里。

是我深陷绝境满目疮痍，却还要笑着祝你前程似锦；是我受尽世间冷眼非议，却拼尽全力护你岁月无伤。

研学的温柔旅途刚刚启程，属于他们的巨大风暴，已然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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