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傍晚的霞光漫过茯颂高中办公楼的玻璃窗，把墙面染成一层暖橘色，却丝毫暖不透杨博文心底沉下去的凉意。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其他老师，下班的人陆续离开，走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操场零星传来的几声喧闹。

杨博文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教案本上方许久，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桌面上摊开的备课资料整整齐齐，是他多年以来保持的习惯，只是此刻他的思绪根本无法集中。白天约谈带来的压迫感依旧盘踞在胸腔，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棉布，沉甸甸堵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感。

他反复回想白天领导的话语，那些隐晦的质疑，旁人若有若无打量的目光，还有匿名举报信里经过裁剪、刻意歪曲的照片。所有指控都没有确凿实据，可流言一旦滋生，想要彻底肃清，就要耗费成倍的心力去自证。他不怕为自己辩解，不怕承受旁人的猜忌，唯一忌惮的，就是这件事传到陈奕恒耳朵里。

手机安静躺在教案旁，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陈奕恒的聊天界面。方才简短回复消息之后，陈奕恒说晚上九点有空，想打一通视频电话。杨博文原本下意识想要答应，可静下心来，又犹豫了。

他现在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哪怕刻意收敛情绪，细微的神态变化依旧很难完全遮盖。陈奕恒心思敏锐细腻，隔着屏幕，说不定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他不想让少年察觉这份狼狈，不想让远在大学里专心备赛的陈奕恒分心焦虑。

时针慢慢挪动，距离约定通话的时间越来越近。杨博文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晚霞褪去，灰蓝色的夜幕缓缓铺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调整状态，把那些压抑、委屈、防备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他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等会儿通话，要和平常一样温柔，语气松弛，不能流露半分压力。

九点整，视频通话的请求准时弹了出来。

杨博文稳了稳心神，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立刻出现陈奕恒的脸，少年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背景是堆叠的习题册，眉眼明亮，带着刚结束集训的倦意，却依旧笑着看向镜头。

陈奕恒微微凑近屏幕，声音轻快

少年兴致勃勃地讲着竞赛训练里遇到的难题，分享集训时的小插曲，眼底盛满对比赛的期待。杨博文安静听着，唇角维持着浅淡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应声回应。可只有他清楚，自己的注意力很难完全跟上陈奕恒的话语，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回白天行政楼约谈的画面。

有那么一瞬间，陈奕恒微微蹙眉，视线仔细落在屏幕对面的人身上。

陈奕恒轻声问。

杨博文的心猛地一紧，转瞬便调整好语气，声音放得柔和：

他刻意转移话题，轻声询问陈奕恒食堂饭菜好不好，宿舍作息是否习惯。陈奕恒被他带开思绪，继续说着校园里的小事，刚刚那一丝疑虑暂时压了下去。

通话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之前，陈奕恒还和他约定，等竞赛阶段性测试结束，就抽空买车票回去看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杨博文心底又暖又涩。他多希望陈奕恒可以毫无顾虑奔赴而来，可眼下这场风波悬而未决，他甚至不知道，等到见面的时候，局面又会变成什么样。

挂断视频，手机屏幕暗下去。办公室彻底陷入寂静，方才强撑出来的温柔外壳瞬间瓦解。杨博文垂下手，背靠墙壁缓缓闭上眼，长久紧绷的肩线微微颤抖。伪装情绪远比应对约谈更加消耗心神，每一次和陈奕恒对话，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稍有不慎，藏起来的风雨就会泄露。

千里之外，大学城活动室。

陈奕恒刚刚结束通话，还在收拾桌上的草稿纸。活动室其余同学已经陆续离开，只剩下他和学长两个人。学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人群走，依旧坐在旁边，低头翻看整理好的竞赛资料，仿佛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毕。

学长随口开口问话，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留意着陈奕恒的神情。

陈奕恒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细说，只是简单点头：

他不愿过多谈论他和杨博文之间的事，下意识保留了分寸。学长捕捉到他话语里的珍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很快又恢复平静温和的模样。

学长把习题册推到两人中间

又是刻意留出的独处时间。陈奕恒没有多想，只当学长热心，点点头俯身看向题目。

学长挪了挪椅子，向他这边靠近少许，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公式，低沉耐心地讲解思路，视线时不时落在陈奕恒认真的侧脸上。灯光落在少年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干净纯粹。学长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那份不受控制的执念，又悄悄增重一分。

他清楚陈奕恒心里装着别人，可越是近距离相处，越是难以克制这份心动。他不愿意强行打扰陈奕恒的感情，却也舍不得主动后退，只能借着竞赛辅导的名义，抓住每一个可以和陈奕恒单独相处的机会。

陈奕恒全身心投入题目当中，专注地记下解题要点，偶尔开口提出疑问。少年坦荡纯粹，完全没有察觉身旁人暗藏的心思。他满心都是竞赛，还有和杨博文的约定，期待着之后的重逢。

夜色越来越深，活动室只剩下一盏台灯亮着。

一边是杨博文独自留在空荡办公室里，独自扛着流言风波，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卸下伪装，独自消化所有沉重压力；一边是陈奕恒留在灯下，和学长独处刷题，平静沉浸在集训生活，不知暗处有人心意暗涌。

同一片夜空之下，两座城市。

有人拼命掩藏风雨，有人悄悄滋生心事。平静表象之下，所有暗流依旧在无声涌动，等待合适时机，翻涌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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