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秋日的白昼越来越短，天光落得愈发仓促。

大学城傍晚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穿过成片的梧桐林，卷起枯黄碎叶，在宽阔的校道上轻轻翻卷。

陈奕恒结束傍晚的自习，刚收拾好书本准备回宿舍，身后便传来熟悉温和的声音。

建模社的学长快步追上前来，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竞赛真题集，眉眼温和，态度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礼貌与亲近。

陈奕恒闻声回头，脚步微顿，礼貌颔首

学长低头笑了笑，将怀里的书本递出来两本，语气自然随和

邀约干净坦荡，理由正当合理，完全是学长对学弟学业上的提携与关照，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所有人眼里，这只是老生对优秀新生的额外帮扶，是再正常不过的学业交流。

陈奕恒微微迟疑了一瞬。

他本能的不想产生多余的独处，不想让千里之外的杨博文多想。

可对方态度坦荡、目的纯粹，只是单纯为了竞赛进度，若是刻意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刻意疏离，太过刻意反而落了痕迹。

他思索几秒，终究还是礼貌点头。

他心底澄澈干净，从无逾矩心思，自认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只要守好分寸、专心做题、保持正常学长学弟的距离，便无需多虑。

学长听见他答应，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温柔

简单敲定周末的单独自习计划，两人简单道别，各自分开。

陈奕恒抱着书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心底却隐隐萦绕着一丝浅浅的愧疚感。

他理智上无比清楚自己的分寸，情感上却依旧下意识在意杨博文的感受。

哪怕只是正常的学业独处，他也会害怕远方的人暗自吃醋、暗自难过、暗自胡思乱想。

异地恋最煎熬的从来不是争吵，是无数个这种理所应当、却又让人忐忑的瞬间。

他想给杨博文发消息报备，又怕说得太多，反倒让本来就敏感的气氛更加紧绷。

犹豫许久，他还是决定晚上睡前好好和他说一声，坦荡告知、坦然报备，不隐瞒、不遮掩，给足对方安全感。

他从始至终，都想让杨博文百分之百安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茯颂高中，夜色早已沉沉压落。

教职工办公楼的灯光大多熄灭，整片楼道安静冷清，只剩最角落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昏暗孤冷的灯。

那是周明的办公室。

白日里他伪装得温和低调、与世无争，混在一众老师之间闲谈说笑，从不主动提及任何关于杨博文的话题，完美避开所有人的怀疑视线。

而深夜无人之时，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心底积压已久的阴私与恶意。

电脑屏幕幽幽发亮，界面上是一个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他近两年悄悄收集的所有素材。

办公室监控截取截图、傍晚单独辅导的背影、冬季替学生挡风的侧身、晚自习后独处灯光、医务室陪护剪影……

一张张旧照片、一段段模糊影像、一幕幕旁人早已遗忘的细碎过往，全部被他悄悄留存、归档、整理。

这些画面单独看，都是老师尽职尽责、悉心育人的正常画面。

可一旦被集中拼接、刻意剪辑、添油加醋，就会变成最致命、最引人遐想的“证据”。

周明指尖滑动鼠标，一张张翻看屏幕里的画面，眼底满是阴冷算计。

他不急着曝光。

现在时机未到。

陈奕恒刚刚步入大学，彻底脱离师生体系，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等两人彻底没有任何身份关联，再爆出这些“过往特殊对待证据”，效果只会更加炸裂。

到时候没人会相信只是单纯师生关怀。

所有人只会先入为主，认定从高中时期，两人关系就不正当、逾矩越界。

舆论会瞬间反噬，师德污点会直接钉死，杨博文辛苦打拼的一切名声、资历、前途，都会一夜崩塌。

周明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

他低声嗤笑，眼底满是不甘与嫉妒。

暗处的刀刃早已磨利，只待最佳时机，一击致命。

夜色越来越深，办公楼彻底死寂。

而另一间办公室，杨博文刚刚结束晚间备课。

整栋楼只剩他一人。

暖黄台灯落在桌面，照亮摊开的教案，也照亮他眼底压不住的疲惫与沉郁。

近日流言蜚语层层叠加，同事隐晦的目光、刻意的疏离、欲言又止的试探，无时无刻不在裹挟着他。

他表面不动声色、如常工作，心底却早已积攒了层层叠叠的疲惫。

职场暗涌、人心叵测、无端构陷，他都可以独自扛住、坦然面对。

唯独夜深人静之时，思念与酸涩会翻涌而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拿起手机，点开陈奕恒的朋友圈，静静看着少年新鲜的、热烈的、蓬勃的大学生活。

看着他越来越好、越来越耀眼、身边越来越多优秀的人。

欣慰是真的，酸涩也是真的。

刚刚无意间从别的社团老师口中，听见一句“数学系那位新生很受欢迎，学长很照顾”，短短一句话，足以让他心底隐秘的占有欲再次翻涌。

他清楚陈奕恒坦荡、干净、有分寸。

可距离太远、画面空白、旁人温柔太近。

他控制不住深夜滋生的emo与落寞。

他守着旧地风雨、扛着暗处流言、独自熬过所有压抑时刻。

而他的少年，在阳光人海里，被别人温柔照顾、陪伴、同行。

这种落差感，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底，无人知晓、无人宽慰。

杨博文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屏幕，眼底温柔渐淡，覆上一层浅浅的孤寂。

他从不会闹、不会质问、不会猜忌、不会给远方的少年添一丝烦恼。

所有委屈、所有酸涩、所有孤单、所有隐忍，全部自我消化。

成年人的爱，是克制，是隐忍，是独自承压，是不报忧、只报安。

他安静等待陈奕恒的消息，安静思念千里之外的人，安静扛下满城风雨。

双城夜色，两种心境。

少年明媚不知风波，依旧赤诚温柔、坦荡生活。

成人独守暗流，隐忍相思、独自承压、静待归期。

温柔尚在酝酿，风暴已然蓄力。

隔岸的甜还在延续，暗处的刀早已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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