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事科的体检安排在这周三上午,老李周二就就给他班主任请了假。
老李八点到楼下接他。崔逸衍下楼的时候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插在口袋里。老李靠在车边等他,看见他出来,上下扫了一眼:“今天精神还行啊。”
崔逸衍“嗯”了一声,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车开得不快,路上有点堵。老李开了广播,放着早间新闻。崔逸衍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和楼,偶尔闭眼,没说话。
到了地方,还是那栋灰色小楼。老李带他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拐进去,是一排白色的房间。老李把他交给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说了句“这是崔逸衍,兔族的,例行检查”,然后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了。
白大褂女人看起来三十来岁,话不多,把他带进一间屋子,让他先量身高体重。他站上去,机器响了一声。那一瞬间他浑身紧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到了,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机器,又慢慢放松开。女人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个数字,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去旁边那间。
测视力的时候,她让他把下巴搁在仪器上,看里面的小房子。红眼睛对着那道光的时候有点刺,他眯了一下,没躲。女人在旁边操作机器,过了一会儿说“好了出去等吧”。
抽血是最后一项。
他坐到椅子上,袖子挽上去。女人拿过他的手臂,找血管。他的胳膊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肉,骨头倒是明显,血管也微微凸起,还是很好找的。然后就是扎带,消毒,进针。全程动作很快,女人手很稳,没多余的话。针扎进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张人体结构图。
女人抽完,拔针,按上棉球,随口说了一句:“还是这儿的第二只兔子呢。”
他看了她一眼,没明白。
女人没再解释,她把试管贴上标签,放到架子上,“好了,按一会儿。”
他没说话,按着棉球坐在那。旁边老李从门缝里探了个头进来:“完事没?”
“完了。”女人说,“下个项目去里屋,测一下耳朵。”
崔逸衍站起来,跟着她进了里屋。屋里坐着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医生,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台仪器和几个夹子。他看见崔逸衍进来,翻了翻手里的档案。
“坐。”
崔逸衍坐下。医生看了他一眼:“耳朵放出来看看。”
他酝酿了一会儿,把人形耳朵收了回去,银灰色的长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医生凑近看了看耳廓,又捏了捏他略硬的耳朵尖,拿仪器照了一下耳道。最后看了看自己戴着胶皮手套的手,上面沾着些毛。
“换毛期快到了吧。”
“嗯。下个月。”
“控制得住吗?”
“能。”
医生点了点头,在档案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嘱咐:“人形的时候注意点,别露馅了。如果掉毛比平时多,记得带个粘毛的滚筒,及时清理,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
崔逸衍“嗯”了一声。医生又看了他几秒,问了一句:“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
“吃饭呢。”
“正常。”
“没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
医生把笔放下了,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老李,进来一下。”
老李推门进来。医生把档案合上递给他:“一切正常。身体状态比刚来时好,重了两公斤,看来适应得不错。换毛期下个月开始,人形的时候掉毛会多一点,正常,不用管。别的没问题。”
老李接过档案,点了点头:“行。”
“回去注意保暖,该吃吃该睡睡,别熬夜。”医生看了崔逸衍一眼,“你这年纪,休息够了比什么都好,你成绩无所谓,毕竟以后也不掺和人家人类的社会,你说是吧?”
崔逸衍没接话,自己想着什么。老李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出了那栋楼,老李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他没直接开车,往旁边那条路走了一段,拐进一家小馆子。
“饿了没?”
“……还行。”
“吃点东西再回去。”
两个人坐下来。老李翻了翻菜单,跟老板报了两个素菜,一份米饭,又要了一碗汤。等菜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崔逸衍。
“学校怎么样。”
“还行。”
“跟同学处得来吗?”
崔逸衍想了一下:“……有个同学给我带饭。”
老李挑了下眉:“带饭?”
“嗯。”
“好事啊。”老李把筷子摆好,“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崔逸衍没说话。老李看他那样,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菜上来了,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老李偶尔给他夹菜,他也没推,埋头吃完了。吃完老李要送他回去,他说不用了,自己坐公交。老李看了他一眼,也没坚持,临走前从车里拿了点东西塞给他——一袋苹果,一盒饼干,还有蔬菜冻干。还有几包速溶的汤料。
“晚上冷了泡点热的喝。”
崔逸衍接过来,说了句“谢谢”。老李摆摆手,开车走了。
他一个人坐公交回去。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便利店的招牌、公交站牌、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路边牵着狗的人。他现在都认得了。
回到公寓,他把苹果和饼干放好,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去水池边洗了洗,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汁水很饱满。他眯起眼睛,站在那里吃完了,把核扔进垃圾桶,洗了手。
桌上那几包速溶汤料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字认得不全,但大概看懂了“热水冲泡”。他烧了水,撕开一包倒进碗里,冲了一碗。等了两分钟,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比较一般,但很热,喝下去后胃里很舒服。他基本不浪费东西,于是全部喝完了。
然后就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
走到床边,把昨天铺好的那床厚被子又拍了拍,坐下。屋里很安静。
他拿起桌上的那本书翻了两页,看不太进去,又合上了。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想起来上午体检的时候医生说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掉毛。还算控制得住。但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放下,靠着床头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着,没下雨,但光线很暗,屋里显得很安静。他躺着躺着,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闪了一下——不知道明天她还会不会给他带饭吃。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察觉,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她还没来。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手搭在桌面上,靠着椅背等。
过了一会儿,教室门轻轻被推开,她走进来,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经过他座位的时候,照例把饭盒放在他桌上,没看他,也没说话,放下就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玻璃盒里是米饭,上面铺着炒蛋和胡萝卜丝青菜。旁边有几块煎豆腐和肥牛。
他把饭盒拿起来,放进了桌洞里。然后翻开书,手搭在桌面上,又想起医生说的那句自己成绩好坏不重要。反正不会在这里掺和人类的事。
到底……什么意思,让他上完学就回去?还是别的。不过……也挺好的。
挺好的……
没再有什么动静。杜温难得从他脸上看到了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