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吴老狗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凝视着那双仍在颤抖的手。这双他曾以为只会用来救人的手,如今却沾满了自己同胞的鲜血;他、他当时竟然为了活命,亲手杀了401的人!

「是我……是我杀了他们……」
他剧颤的声音就像是不断往自己心窝捅刀似地重复着,目光涣散空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在他说出这话的同时,张小鱼的枪口已决断地指向了他。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连他自己都承认杀了人,还有什么需要怀疑的?
然而,那一枪却迟迟未发,因为另一只手已毫不犹豫地按住了枪口。
吴老狗和张小鱼同时看向阻止开枪的人——那竟然是张启山!

「佛爷……我……」
吴老狗愧疚得说不出话来。他杀了张启山最在意的人,杀了他的同胞,虽然他不知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但这已是改变不了、铁一般的事实,也是他无论做什么也无法弥补的深重罪孽。

「我相信老五的为人,他绝不会滥杀无辜的。」
张启山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责怪,反而坚定而柔声地安慰吴老狗:

「难道我还不清楚吗?你是绝不会为了任何原因背叛国家、杀害同胞的。这些都只是你模糊的记忆,事实未必如你想象那样,等一切查明再下定论吧。」

「佛爷,如果……我真的做了背叛你们的事,请按照法规处置我。」
吴老狗虚弱地哀求着:

「但我的兄弟和狗都是无辜的,你……可不可以放他们一马?」

「我相信你。」
张启山只是坚定而简短地再次重申。

「为什么……」
吴老狗不明白,他为何能这样信任自己?

「因为,我了解你。」
张启山的话只说了一半,更重要的那一句「还有,我爱你」,却始终仍深深埋藏在心底。

「可是,连我也不相信自己,不了解自己。」
吴老狗苦涩地笑了。他真的不知道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更不清楚除了这件事以外,为了活命,当时自己是否还做过其他更过分的事。
然而,张启山对他却有着无条件的信任,这更令他确信,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止于普通朋友或挚友,甚至更可能胜过共历生死的兄弟。
张启山的这份信任,也让张小鱼大吃一惊。在什么证据也没有的情况下,他怎能这样肯定吴老狗是无辜的?可是回想起吴老狗失忆后暂居张府的时光,张启山看着他时那充满宠溺和疼爱的眼神,这一切便自然得到了解释。张小鱼追随张启山多年,对他的性子十分了解;也因为这份了解,他可以肯定,吴老狗在张启山心中一定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纵然张启山从来没有言明,他又怎会看不出来,佛爷早已无法自拔地爱上他了呢?
既然佛爷愿意相信吴老狗,张小鱼自然也没有再为难他,随即放下了枪。

「老五,记着,很多事情都不能看表面。在未有真凭实据之前,不要怀疑自己,也不用感到自责。」
见吴老狗仍旧脸色苍白、神不守舍,张启山再次出言安慰。
听他这样说,吴老狗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随着更深入的探索,吴老狗那被尘封的记忆也一点一点被揭开。
张启山的猜想并没有错,吴老狗非但没有杀害401,反而就算自己身处朝不保夕的困局中,仍旧念念不忘、千方百计地想救他们离开。
没错,吴老狗最终确实答应了鸠山美志去寻找星月砂;而能令即使身受酷刑也决不屈服的他选择妥协的原因只有一个——鸠山美志以401的生命来要挟他。因为鸠山实在太了解他了,吴老狗可以连自己的命也不要,却唯独没法忍受看到别人为他而死。
他是答应了鸠山美志,而疑心极重的鸠山美志当然也不会完全相信他。虽然同意让他和401前往寻找星月砂,但规定每三天仅为他们提供一次物资补给。
吴老狗自然不是真心想帮鸠山,这只是他拯救401的权宜之计。他暗中存下了一些物资,也准备将换尸草给401的士兵服下,希望在假死状态下,他们能撑过一段时间,而他则会想办法逃出去寻找援兵营救401。
他甚至假装成仙蜕,打算藏身在木箱里随水流漂出去。这可是一场关乎性命的豪赌,若没有人照应或发现,他就真的要葬身于暗河与木箱中了。
可是,这是当时唯一能逃出去的办法,他实在别无选择。
然而,事情却是一波三折。先是被一个日本士兵发现,在与之纠缠时,吴老狗不幸中了刀;之后纵然杀死了那名士兵、成功躲进箱子里,却又遇上了对木箱充满好奇的窄娘娘。
他并不知道窄娘娘究竟是要帮他还是害他,他只知道,虽然凶险万分,他总算随着箱子沿着地下暗河逃了出去。至于之后的一切,自己和401的命,就只能全权交托给上天了……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