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在吴老狗昏迷期间，张启山一边着手部署后续行动，一边在病榻前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士兵们无不感到惊讶，一向以硬朗示人的佛爷，竟也有这般细心温柔的一面。他凝视着吴老狗的目光充满担忧与柔情，照顾的手法熟稔无比，事事亲力亲为；每个细微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彷佛捧着最珍贵的瓷器，唯恐将对方弄疼了。众人见状无不啧啧称奇，能让佛爷展现这般柔情如水的人，除了他一直视如己出的张小鱼与张小烬外，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吴老狗了。这份深情毫不掩饰，张启山也未曾遮掩忌惮，坦荡荡地将这份温柔暴露于人前。尽管他未曾言明两人的特殊关系，但举手投足间，无一不在向众人宣示对方在他心中无可取代的地位。

这确实不像是张启山的作风。回想当初吴老狗被日本人掳走时，他那罕见的紧张失措，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恐惧，才让他猛然惊觉这份深埋的情愫。然而，除了偶尔流露的宠溺目光外，他在言行举止上依然滴水不漏，依旧是那个彷佛不为儿女私情所绊、心中只有家国大义的「圣人」佛爷。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面原本如止水般的心湖，早已不知不觉起了波澜。只是，他向来掩饰得太好，瞒过了包括吴老狗在内的所有人。他深知自己已动了心，不再是从前那个心无旁骛、几乎无懈可击的张启山了；但他更清楚，作为长沙的布防官，他肩负着守家卫国的重责大任，绝不能被私情左右——无论多么深爱一个人，那个人也无法取代国家在他心中的分量，他绝不容许自己做出任何为了一己私欲而损害国家的事情。

然而，当得知吴老狗为了保全九门其他人，竟不惜背负残害同门的罪名，甚至甘愿牺牲自己与整个吴家的性命时，看着他义无反顾地赴死，张启山一直死守的理智瞬间被排山倒海的情感彻底摧毁。为了救下这个挚爱之人，他竟也疯狂了，甚至不惜挣脱那道紧紧束缚着自己的大义枷锁，甘愿任由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很清楚，不管这几年经历了多少艰辛与痛苦，吴老狗都咬紧牙关一一熬了下来，为的只是求一条活路。然而，这样一个受尽风吹雨打、欺辱践踏，始终顽强挣扎求生的人，竟会为了给其他人谋取生机，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纵使自认是个土匪，历经无数折磨，心底却始终保留着那份赤子之心与善良。即使身陷囹圄、连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他仍心心念念着营救「401」的所有人。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将别人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骨子里始终善良如一的人，却被逼得手执屠刀、残害同门，不惜让双手沾满鲜血。

当他被迫接受这个不公的抉择、违背本性狠下杀手时，内心该有多么痛苦？

他怎忍心让这样一个人背负所有罪名，眼睁睁看着他为了保护其他人而牺牲？怎忍心亲手将自己深爱的人推向死地？

即使在意识迷糊之际，他的泪水仍不断淌落。可想而知，每向别人捅出一刀，他便是在加倍残忍地凌迟着自己的心。

想到这里，张启山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禁不住俯身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份久违的温柔，一直昏迷的吴老狗终于缓缓醒转。睁眼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画面，竟是张启山满眼怜惜地看着他，正轻柔地替他拭去泪痕。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刑场上的那一幕幕瞬间在脑海炸开——那个向来视军令如山、将家国大义凌驾于一切之上、甚至能为大局牺牲一切的张启山，竟然为了救他违纪犯上，亲手将枪口调转对准了自己的战友！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那个高高在上的张大佛爷，原来真的能看得见他这个卑微的凡人。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声音颤抖地从干涩的喉间挤出：

张启山的回答简短却无比坚定：

张启山没有多言具体计策，只是安抚道，

吴老狗怎会猜不到他的代价？为了保全张启山，解九、张小鱼、张小烬以及无数兄弟都已付出了生命，可张启山却一手摧毁了他们不惜以人命换来的苦心布局，竟为了救他一个人，让所有人白白牺牲！

想到这里，吴老狗再也压抑不住激动，嘶声质问：「国家和长沙的百姓都需要你！你怎么能为了我背弃他们？」

张启山迎上他的目光，低声而坦诚地道：

听完这番话，吴老狗陷入了默然。对啊，人人都尊称他一声「佛爷」，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神佛。只因他向来太强、太无私，世人便理所当然地要求他完美无瑕、不容犯错。而自己竟也和那些人一样，拿着那些大道理将他死死束缚，不许他有半点私欲——这对他而言，该有多么残忍、多么不公？

聪明如吴老狗，如何听不出他口中的「弱点」指的就是自己？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张启山心中竟是这般重要，竟成了能让他抛却理智、挣脱所有道德枷锁的唯一软肋。

纵使两人从未宣之于口，可这般将对方看得比自己更重的深情，早已远超了纯粹的手足兄弟之情。

在欣然接受、满心感激之余，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更令他受宠若惊。他从未想过，那个让他仰望、心生爱慕的神仙，竟然也会动凡心，而他心心念念爱着的，竟然就是他自己。

然而，纵使双方情深意重，在这剑拔弩张的乱世乱局中，这份爱注定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甚至连一起活下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吴老狗并非沈溺于私情而失去理智之人，他太清楚张启山今日这般大逆不道的举动，将会迎来多么灭顶的灾难。

见吴老狗神色凝重，张启山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反过来柔声安抚。

然而，话音未落，外头陡然炸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是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