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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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杀的刑场四周挤满了围观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面对铺天盖地的恶言，吴老狗置若罔闻。他只是挺直了腰板，神色傲然地跪在刑场中央，眼底没有半点波澜，昂首无畏地迎向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在那一刻，死，对他而言早已是意料中事。尽管他一直以来都只想活下去——即使在最艰难、最痛苦的岁月里，也咬紧牙关、凭着一股坚韧的意志苦撑，而支持他走到这里的动力，其实只是一个卑微至极的愿望：他只想活下去而已。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毅然抛开了生死，舍弃了多年来的坚持。他不是不怕死，也不是不想活，更非甘心认命，做出这个对自己和所有兄弟都极不公平的选择，无非只是想以自身性命，换取更多人的生机。

他曾带着满腔悲凉凄怆质问上天：难道他吃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走到南天门，为的就是要替那些神仙去死吗？

不，这不公平！他不甘心！千百个不甘心！

可是，解九太了解他了，一矢中的地戳中了其内心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弱点——那副硬朗外表下，看不得别人受苦的慈悲。

他不禁泛起一抹苦笑。到头来，他还是应了对方的期许，选了这条不归路。

既然选了，他便无怨无悔。

放下了一切不甘与愤懑，他已准备好从容赴死。能以一条命换得千百人性命，也算死得其所；面对周遭的恶毒辱骂，他坦然无惧、毫不在意。他唯一辜负、最感自责与愧疚的，唯独是连累了身后这群生死与共的兄弟，让他们陪着自己走上绝路。

然而，兄弟们却异口同声，激昂地喊着愿与他同生共死。能够拥有这群不惜舍命相随、共赴黄泉的手足，他已心满意足，再无奢求。

在这世上，已經没有什么是他割舍不下的了，除了……那个人。

没错，他和张小鱼之所以不惜代价也要保住张启山，是因为只有那个人才有能力真正守住长沙。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除了冠冕堂皇的大义，他还有不为人知的私心——他希望张启山活着，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换。这源于一个极其单纯、且永远不会对任何人（包括那个人在内）言说的理由：

他爱他。

正是因为这份私心的爱，他才走得如此义无反顾，坦然接受了这般残酷不公的命运。

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个心愿：愿一切随着他的死而尘埃落定，愿九门的众人都能好好活下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为他的死感到难过？也许会伤心一阵子，但很快便会淡忘吧。毕竟，对那高高在上的神仙而言，他不过是生命里无足轻重的过客。

高居云端的神仙，又怎会看得到他这个卑微如尘埃的凡人？

不过，这样也好。就让他忘了吧。只有抛开所有的羁绊、心无旁骛，张启山才依然是那个无坚不摧、强大到足以保家卫国、守护一切的九门之首。

既然逃不过一死，他的最后心愿，便是死在自己最爱的人手上。

能够死在张启山的手里，大抵是他这一生中，最后也是最奢侈的幸福了吧？

张启山无声地伫立在他身后，强自压抑着翻涌的情感，极力控制着那双因极度悲恸而剧烈颤抖的手。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肠足够冷硬坚定。为了大局，他可以抛开一切，哪怕是牺牲最珍视的事物也能冷酷如冰，像个没有感觉的机器般，毫不犹疑、毫不疼惜地落下屠刀。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错了。他远远高估了自己。他终究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七情六欲，会爱、会恨、会伤、会痛，无法免俗地被情爱所困。

要亲手毁掉自己深爱的人，无论内心如何用「为了大局、为了成千上万百姓」说服自己，他也做不到！

当解九提出那个「杀六保三」、唯一可行的残酷方案时，他也曾绝望地质问：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脑海中猛然闪过——星月砂！对！他们还有星月砂！既然鸠山美志当初能用它编织惊天骗局，他们为什么不能重施故技？

没错！只要利用星月砂，就能造出一场足以瞒过罗昂和整个长沙的假死局，让吴老狗与九门众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活下来。只要有星月砂，所有人都不用牺牲，所有困局皆可迎刃而解！

然而，理智却残酷地提醒他，这根本不可能。如果仅凭现有的星月砂就能骗过所有人，鸠山美志当年的阴谋早就得逞了。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他们手头的星月砂都远远不足以支撑这样一场完美的骗局。

正因如此，二月红只能眼睁睁看着丫头的棺木被烧至灰烬，半截李死于吴老狗决绝的刀下，陈皮的双目被废……这一切一切，全都不是虚假的骗局，而是无法扭转、血淋淋的现实。

既然无法用星月砂改变一切，他很清楚，只要轻轻扣下扳机，吴老狗便会魂断枪下。

不！他怎能让一个甘愿为苍生献祭的人死去？更绝不能亲手杀了他此生挚爱！

他深知吴老狗活得有多顽强。那人就像风吹不折、火烧不尽的野草，凭着的无非就是一个简单的信念——他要活下去。

既然他渴望活着，他便拼了命也要让他活下去！

在踏上刑场之前，他已暗自下定决心，并拟好了全盘计划。

他清楚得很，这样做的代价只有一个——死。

可是，他无怨，亦无悔。

长久以来，他背负着保家卫国、守护九门的沉重使命。在这副冰冷的枷锁束缚下，他身不由己地做了太多违心之事。

压抑情感、摒弃私欲、凡事以大义为先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太久太久。这一回，就让他放纵一次吧。为了守护那份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爱，为了换取所爱之人的生路，就让他任性一回吧。

吴老狗闭上眼，静静等待着那终结一切的枪响。

然而，那一枪却迟迟未发。

他愕然抬眼望向张启山，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