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渡口的船

卯时。

我到了。

城西老渡口，破得不像话。三块烂木板搭了个码头，水里泡着半截朽桩子。河面雾蒙蒙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那河宽得不像河，像一片死水摊开了铺在地上。

我不会水。光是站在码头上，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挺准时。"

我回头一看。老大站在岸边的柳树底下。黑布衫，手里拎着个布包袱，身边还放着两把铁锹。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早。"我喉咙发干。

老大没再说话，往河面上看了一眼。雾里头慢慢飘过来一条船。黑漆漆的，木头都发乌了，船头站了个戴斗笠的老头，拿竹篙一点一点撑着走。

船靠岸的时候，大块头从船舱里探出个脑袋。

"小丫头来了！上车——呸，上船上船！"

他招手那个劲儿，活像我是来赶集的。

我哆哆嗦嗦上了船。船板"吱呀"一声，晃了三晃。我"嗖"地一下蹲下了。

大块头愣了："你干啥？"

"我怕水。"

"……你先站起来，船不会翻。"

"你说了不算。"

大块头张了张嘴，转头冲舱里喊："白秋！你过来！这儿有个比你还能怂的！"

病秧子——白秋——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脸更白了，咳嗽了两声，看了我一眼："……带她进来坐着。"

我蹲着挪进去，像只螃蟹。

船舱不大，挤了五个人。瘦高个儿、大嗓门、白秋，还有一个我昨天没见过的中年人，留着短须，靠在角落打盹儿。

大块头最后一个钻进来，一屁股坐下，船又晃了三晃。

"人到齐了？"老大最后上船，站在船头没进来。

"齐了齐了！"大块头拍着大腿，"沈老二数人头比数钱还准。"

瘦高个儿——沈老二——推了推眼镜，没搭理他。

船撑出去了。

雾越来越重。两岸的树慢慢看不见了。我缩在船舱角落里，指甲抠着船板缝。船底下"咕咚咕咚"的水声，听得我后槽牙直发酸。

大块头凑过来："你叫小七是吧？我叫赵虎。江湖人称——"

"你没什么人称。"白秋打断他。

"我怎么没什么人称？我——"

"你上次跟人打架，被人一拳打进水沟里，爬上来的时候头上顶着三片烂荷叶。"沈老二头都没抬，"从那以后有人叫你‘荷叶虎’。"

"沈渡！"

赵虎脖子都红了。白秋憋着笑咳得喘不上气。

我愣了一下，"噗"地笑出声。

荷叶虎。这外号绝了。

赵虎瞪我："小丫头你也笑？虎哥白疼你了！"

"你什么时候疼过她，"白秋捂着胸口顺气，"你说请她吃烧饼，烧饼呢？"

赵虎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我手里。

"烧饼！热乎的！"

油纸包打开，里头两个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

我愣住了。

"拿着啊，发什么愣？"

"……你一直揣怀里焐着？"

赵虎挠头："那不是怕凉了嘛。甭废话快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

说实话，烧饼已经有点软了，芝麻掉了一手。热乎劲儿还剩那么点。

但挺好吃的。

"谢谢虎哥。"

赵虎咧嘴笑："叫哥就对了，哥罩你。"

白秋在旁边轻声说："他上次说罩我，结果他自己被蛇咬了，满山跑着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