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音阁”里,迎来了旧秩序崩塌后的第一个清晨。
没有静默庭的巡逻警报,没有高频声波的刺耳嗡鸣,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下城平民的喧闹声,以及厨房里一阵令人不安的“乒乒乓乓”声。
陆栖绾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苦茶。她穿着谢烬湄找来的柔软棉质睡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没有了禁声锁的压迫,没有了烬化结晶的冰冷,她看起来终于像一个十九岁的、大病初愈的少女了。
只是,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得让人心疼。
“砰!”
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楚砚纾倒吸凉气的声音:“嘶——湄姐,我发誓,是这只碗它先动的手!”
谢烬湄端着一盘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蛋走出来,无奈地叹了口气:“楚砚纾,你那双能砸穿合金墙壁的记忆金属手,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力度?你这是在捏豆腐,不是在捏敌人的脖子。”
“可是它真的好滑啊……”楚砚纾委屈巴巴地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块碎瓷片。她看了看陆栖绾,又看了看谢烬湄,突然凑到陆栖绾身边,像只讨赏的大型犬,“队长,你帮我跟湄姐求求情呗,我今天真的已经很小心了。”
陆栖绾看着她,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左手,用言术把碎片“解构”掉,或者用“静”来安抚楚砚纾的委屈。
但她只是抬起了一只苍白、纤细、毫无力量的手臂。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茶杯,伸出右手,轻轻拉住了楚砚纾的衣角。
“阿湄,”陆栖绾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透着属于凡人的温度,“别骂她了。她也是怕我饿着。”
谢烬湄看着陆栖绾那笨拙的、属于人类的动作,眼眶微微一热。她走上前,没有去管地上的碎片,而是伸手揉了揉陆栖绾的头发。
“好,不骂她。”谢烬湄轻声说,“但你也不许帮她求情。你今天必须自己吃完这碗粥。”
陆栖绾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眉头微微蹙起。
失去言术后的世界,变得无比沉重。
她试着拿起勺子,但那只曾经握着“哑歌”长鞭、抹杀过无数敌人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她连一个小小的勺子都握不稳。
“哐当。”
勺子掉在了碗里,溅出了几滴米汤。
楚砚纾急了,伸手就要去抢勺子:“我来喂你!队长,你以前可是连‘原初词汇’都能吞噬的人,怎么连个勺子都拿不住啊!”
“楚砚纾。”苏祈络的声音从角落的懒人沙发里传来。1
这片段好戳我啊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旧时代的《护理学基础》,厚重的护目镜已经换成了普通的黑框眼镜。虽然芯片烧毁了,但她那绝对理性的脑子还在。
“根据我的观察,队长的肌肉萎缩程度达到了60%,神经末梢的敏感度却比常人高出三倍。”苏祈络推了推眼镜,语气一本正经,“你现在强行喂她,她不仅会消化不良,还会因为挫败感而产生抑郁倾向。这叫‘废用性综合征’。”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她饿死吧!”楚砚纾瞪了她一眼。
“循序渐进。”苏祈络合上书,走到桌边,拿起一块软面包,撕成小块,递到陆栖绾面前,“队长,先用这个练习抓握。如果你能把它完整地送到嘴里,我就帮你把那个‘声音罐头’的发条修好。”
陆栖绾看着苏祈络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三个队友。
她们都在看着她。
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属于“破缄司”的、带着点疯批属性的执着。
陆栖绾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出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笨拙地、颤抖着,捏住了那块面包。
面包屑掉在了她的睡衣上。
她一点一点地将手移向自己的嘴边。
谢烬湄屏住了呼吸,楚砚纾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苏祈络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动作,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终于,那块面包,被陆栖绾成功地塞进了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三个队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好吃。”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楚砚纾猛地一拍桌子,兴奋地吼道:“耶!我就知道队长最棒了!”
谢烬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泛着泪光,却笑得无比温柔。
苏祈络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很好。明天可以增加难度,尝试使用筷子。”
陆栖绾看着她们,感受着嘴里属于凡人的、粗糙却温暖的面包香气。
她失去了神明般的力量。
但她找回了作为“陆栖绾”的重量。
窗外,下城的清晨,阳光终于穿透了灰雨,洒在了“拾音阁”的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