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娇矜的心,瞬间生出几分别扭与不悦。
她不懂他的自卑躲闪,不懂他的口是心非,不懂他满身尖刺下藏着的卑微深情。
她只觉得,新来的杨过,古怪傲慢、冷漠无趣、不识好歹。
黄蓉静立花影之侧,一身浅蓝素雅纱裙,风姿绰约,聪慧绝伦,眉眼温婉,眼底却藏着极致的清醒与戒备。
她阅人无数,一眼便看透了杨过骨子里的执拗阴拗、敏感隐忍、偏激深沉。
那眉眼间的桀骜偏执、隐忍记仇、不肯认输,与当年的杨康,如出一辙,分毫未差。
黄蓉太懂杨康的性子,太懂杨家血脉里那股爱恨刻骨、执念深重、极端偏执的性情。
她此生唯一的软肋与执念,便是独女郭芙。
她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下长大的女儿,明媚单纯、不经世事,绝不能嫁给一个身世污秽、心性偏执、命运坎坷的杨家后人。
什么年少婚约,什么结义一诺,在她眼中,皆不及女儿一生安稳喜乐、顺遂无忧。
她面上笑意温婉,轻声开口,字字温柔,却暗藏拆解缘分的决绝:“靖哥哥,年少戏言,岂能当真?孩子们尚且年幼,心性未定,过儿性情执拗偏激,芙儿娇憨单纯,二人性情相悖,强行捆绑,只会徒增纠葛。婚约之事,暂且搁置,万万不可仓促定论。”
郭靖眉头微蹙,面露为难,敦厚的脸上满是纠结:“蓉儿,君子一诺千金!康弟已逝,过儿孤苦无依,唯有这桩婚约是他唯一归宿,我岂能失信于故人、负于孩童?”
“世事无常,孩童宿命,不可拘泥旧诺。”黄蓉语气温柔却态度坚决,“我是为芙儿好,也是为过儿好。”
夫妻二人心意相悖,暗流汹涌,无声拉扯。
杨过立在一旁,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心底通透如明镜。
他看懂了桃花岛所有人的心思。
郭靖惜他、怜他、成全他。黄蓉防他、压他、阻隔他。郭芙疏他、厌他、不懂他。
他一无所有,寄人篱下,无权争辩,无力反抗,只能温顺顺从,只能装作懵懂无知,默默承受所有隔阂与偏见。
自此,桃花岛数年岁月,无声煎熬,默默隐忍。
黄蓉刻意压制杨过成长,从不传授桃花岛精妙武学,终日将他拘于幽静书房,令他日夜诵读圣贤诗书、礼法典籍,美其名曰打磨心性、褪去戾气,实则刻意消磨他的锋芒,压制他的本事,不让他有半分资格,配得上郭家嫡女。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
春日桃花开遍,他独坐读书;夏日蝉鸣阵阵,他独坐读书;秋日落英飘零,他独坐读书;冬日落雪覆岛,他独坐读书。
日日静坐,夜夜隐忍,温顺乖巧,人人称赞。
无人知晓,温顺表象之下,是日复一日的酸涩、嫉妒、执念与煎熬。
每日课业结束,他独自立于桃林深处、海边礁石,远远望着郭芙与武氏兄弟嬉闹练剑、摘花嬉戏、朝夕相伴。
武氏兄弟永远直白热烈、事事迁就,把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尽数给了郭芙,哄她笑颜常开,护她无忧无虑。
郭芙习惯了这般直白温柔,愈发不喜杨过的孤僻冷漠、嘴硬别扭。
偶尔,郭芙一时好奇,主动上前搭话,杏眼明亮看着他:“杨过,大家都在林间练剑游玩,你怎么总一个人待着?”
杨过心头滚烫,满眼皆是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尽数化作冰冷疏离:“嬉戏肤浅无趣,不如读书清净。”
一句冷硬之言,隔绝了所有温柔靠近的可能。
郭芙悻悻离去,心底不喜更甚。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对她句句生硬、满脸冷漠的少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目光岁岁年年,只追她一人。
他不是无趣,是不敢靠近。他不是冷漠,是自卑怯懦。他不是傲慢,是怕满腔深情被践踏、被耻笑。
他用一身冷硬伪装,死死护住心底那唯一滚烫、不敢示人、倾尽半生的深爱。
数年隐忍,数年遥望,数年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