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东海桃花岛,万亩桃林盛放,落英漫海,风拂花浪,十里芬芳。
此地与世隔绝,远离江湖刀兵、人间烟火,是乱世之中唯一的净土仙岛。
青石码头无尘无垢,海风温软,卷着漫天粉白花瓣,轻轻落在海面,随波逐流,温柔缱绻。
郭靖一身粗布麻衣,身形魁梧宽厚,面容敦厚仁善,立于码头礁石之侧。他望着身侧身形单薄、脊背却绷得笔直的少年,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愧疚与疼惜。
少年年方十五,名唤杨过,字改之。
眉目清艳绝尘,眼尾微挑,自带一身桀骜孤冷,五官精致得不像市井漂泊的孩子,反倒似山间冷月、崖边孤竹。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深处,藏着十五年颠沛流离磨出的敏感、怯懦、自卑与戒备。
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破损,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可他从头到尾,无半分乞怜卑微,哪怕身处泥泞,依旧傲骨铮铮,不肯折腰。
他是杨康之子,是江湖人人得而鄙夷的奸贼遗孤。
十五年来,他走遍市井陋巷,看尽世人冷眼,挨尽拳脚欺凌,听尽污言唾骂。他学会了用冷漠伪装脆弱,用倔强掩藏卑微,用嘴硬护住仅存的尊严。
他一无所有,无名、无势、无亲、无故,唯有一身不肯低头的傲骨,和一颗从未被温柔善待过的心。
“过儿。”
郭靖的声音厚重温沉,穿透温柔海风,落在杨过耳畔,安稳得像是乱世之中唯一的浮木。
“从今往后,桃花岛便是你的家。”
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杨过单薄的肩头,力道温柔,却带着一诺千金的笃定。
“我与你生父康弟,年少结义,肝胆相照,一诺抵万金。当年醉酒立约,你我儿女,世代联姻。你与芙儿,自幼便有娃娃亲,是父辈定下的姻缘,是天定的缘分。”
“你漂泊半生,受尽苦楚,往后留在岛上,安心读书习武,修身养性。待你长成,习得一身本事,便娶我郭家芙儿为妻,从此安稳度日,了结父辈遗愿,此生不再颠沛。”
寥寥数语,字字郑重。
于旁人而言,这或许只是一句陈年旧诺、一场无关紧要的婚约。
可于杨过而言,这十五年来晦暗无光、满是荆棘的人生里,祖传婚约四个字,是照进黑暗的第一束光,是他唯一可以光明正大仰望骄阳、靠近温柔、拥有归宿的资格。
漫天纷飞的桃花骤然似静了一瞬。
海风停,花落缓,潮声寂。
杨过修长的指尖死死攥紧破旧的衣摆,指节泛白,胸腔里滚烫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酸涩狠狠冲撞,几乎撑裂他单薄的身躯。
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轻哑,带着少年人极致的恭顺与克制:“过儿,谨遵郭伯伯教诲。”
他不敢抬头,不敢奢望,不敢欢喜太过。
他怕这温柔是幻梦,怕这归宿是泡影,怕这来之不易的缘分,终会转瞬成空。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自层层叠叠的桃花深处悠悠传来。
花雨纷飞处,一抹明艳耀眼的鹅黄裙影,穿花拂柳,缓步而来。
少女年方十三,正是人间最鲜活明媚的年纪。
乌发如云,松松挽着双环娇髻,仅缀两串珍珠细流苏,行走之间叮咚轻响,清脆悦耳。一身精工鹅黄海棠罗裙,金线绣纹随微风轻晃,流光婉转,亭亭玉立,身姿窈窕挺拔,宛若春日揉碎的骄阳,落于人间。
她肌肤莹白剔透,是被万般宠爱养出的无暇肤质,一双杏眼澄澈明亮,盛满烂漫天真、坦荡热烈,眉眼娇矜明媚,不染半分俗世阴翳、人间疾苦。
她便是郭靖黄蓉独女,郭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