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把第三根银针从昏迷士兵的穴位里抽出来,针尖上挂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油脂。
“不是毒。”她把银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至少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毒药。”
陆鹤鸣靠在实验台边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根试管,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卷:“姐姐,你这话说了三遍了,可外头昏迷的人已经涨到十七个了。再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明天就该有人抬着棺材到咱们门口骂街了。”
“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林婉儿头也不抬,把银针放进培养皿,滴了两滴试剂,淡青色油脂在液体表面迅速扩散,形成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你看这个扩散速度——正常毒素接触体液后会迅速溶解,这个却在水性环境里保持结构稳定,像是某种...缓释载体。”
陆鹤鸣放下腿,凑过去看了看,眼睛里那点玩世不恭的光收敛了几分:“缓释?你是说这东西进入人体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慢慢渗透?”
“对。”林婉儿拿起另一支试管,里面装着从城西水井取来的水样,“而且我对比了患者血液和这几个水源样本,发现了一个共同特征——微量但持续存在的相同分子结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陆鹤鸣,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这种分子结构,我在轮回塔的资料库里见过一次。星际文明常用的神经抑制剂,通过破坏神经元之间的信号传导,让人逐渐丧失意识和行动能力,最后陷入深度昏迷,看起来和自然死亡一模一样。”
陆鹤鸣沉默了两秒,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冷下来。
他转身走到墙边,盯着贴在墙上的京城地图,手指沿着城墙外侧的水道画了一圈:“城西水井连接的是护城河支流,城东的水源引自玉泉山,虽然源头不同,但都在进城的管道系统里交汇过。如果投毒点设在管道交汇处,只需要一个点,就能覆盖大半个京城。”
“那投毒时间呢?”林婉儿问。
“逆时者不会做没用的事。”陆鹤鸣眯起眼睛,手指在地图上的皇宫位置点了点,“大规模投毒,制造恐慌,让城里所有人陷入混乱——然后呢?谁最需要乱?”
答案呼之欲出。
林婉儿脸色变了:“政变。”
“聪明。”陆鹤鸣把手里的烟卷叼回嘴里,没点燃,就这么嚼着烟丝,“宰相想借着这波毒雾,让整个京城瘫痪,然后名正言顺接管权力。皇帝嘛,到时候要么被‘保护’起来,要么‘意外’驾崩,反正剧本都写好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疲惫。
“还有多久?”林婉儿问。
“按照毒素扩散速度,最多还有两天,第一批重症患者就会开始出现死亡病例。”陆鹤鸣掰了掰手指,笑得有些冷,“到时候全城恐慌,宰相再以维稳的名义接管城防,皇帝就算想反抗也来不及了。”
他拍了拍林婉儿的肩膀:“你把分析结果整理一下,去找雷蒙,让他带人守住水源地,尤其是管道交汇处。萧景琰那边,让他去联络几个还能信得过的武将,别让宰相把兵权全攥手里。”
“你呢?”
“我?”陆鹤鸣把烟卷从嘴里取下来,塞进口袋,嘴角歪了歪,“我进宫找皇帝聊聊天,让他知道自己的宰相大人正在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皇宫的宫门比他想象中安静。
陆鹤鸣站在宽广的宫门广场上,夜风穿过石柱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整了整外套,把金属装饰的领口理了理,大步朝宫门走去。
“站住!”
禁军统领横刀拦在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宫门已闭,任何人不得入内。”
陆鹤鸣笑嘻嘻地拱了拱手:“统领大人,我是京城巡防司的陆鹤鸣,有紧急军情要面呈陛下,麻烦通传一声。”
“陛下已经歇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歇息?”陆鹤鸣歪了歪头,目光越过统领的肩膀,扫了一眼宫门内的情况,“这才戌时,陛下平时这个时辰还在批折子呢,怎么今天就歇息得这么早?”
统领的脸色微微一变,握刀的手紧了紧:“陆大人,这是宫中的规矩,请回吧。”
陆鹤鸣没动,依然笑嘻嘻地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锭,在手里掂了掂:“统领大人,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也不想为难您,就是劳烦您进去通传一声,成不成另说,这银子您拿着喝茶。”
他往前递了递银锭。
统领的眼神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伸手推开陆鹤鸣的手:“陆大人,请回。”
就在他推开银锭的那一瞬间,陆鹤鸣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再看周围禁军的站位,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正常警戒站位多了一掌宽,眼神里的警惕也不全是对着自己这个外来者,反而有一部分在互相盯着。
陆鹤鸣心里咯噔一下。
他收了银锭,脸上的笑容不变,拱了拱手:“既然陛下歇息了,那我明日再来。”
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宫墙墙角,瞳孔猛地一缩。
墙角处,一道暗红色的符文标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线条复杂,带着某种他熟悉的扭曲感——和他手里那本残页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没停下脚步,径直走出了宫门广场,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掏出那本残页翻到最后一页,和刚才看到的符文对比了一下。
一模一样。
皇宫地下有问题。
他收起残页,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皇城东侧:“既然走不通正门,那就走偏门。”
凤仪宫的灯火通明,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香薰味,甜腻得让人想打喷嚏。
陆鹤鸣被侍女领进正殿的时候,皇后正坐在屏风后面,隔着半透明的纱帘,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道端坐的剪影。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陆鹤鸣行了个礼,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恭敬的意思。
“你一个男人,自称民女?”皇后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嘲讽。
“哦,我嘴瓢了。”陆鹤鸣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民男见过皇后娘娘。”
纱帘后沉默了片刻,皇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接话。
“你深夜闯入本宫寝宫,所为何事?”
陆鹤鸣从怀里掏出那本残页,直接扔到地上,翻到其中一页,朝皇后那边推了推:“皇后娘娘,您先看看这个。”
纱帘微动,一名侍女走出来,捡起残页,转身送进屏风后面。
皇后看了几眼,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冷意:“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刺客身上捡的。”陆鹤鸣歪了歪嘴角,“巧的是,上面记载的,正是宰相大人准备用来栽赃皇后母家的通敌证据。时间、地点、人物、数量,写得清清楚楚,只差送到皇帝面前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纱帘后的剪影,声音压低了几分:“娘娘,您觉得宰相大人为什么要在水源里下毒?真的只是为了制造恐慌吗?还是说,他想借着这个乱子,把皇帝身边所有能说话的人全都清理干净,好让龙椅上坐一个只听话的木偶?”
“你胡说什么!”皇后猛地站起来,纱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带着怒气的脸,“本宫与陛下——”
“娘娘,我没时间跟您绕弯子。”陆鹤鸣打断她,语气变得干脆利落,“您母家的把柄在宰相手里,您的儿子还小,朝中能信得过的人没几个。如果宰相真的发动政变,您觉得他能放过您和皇子吗?”
皇后死死盯着他,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你想要什么?”她问。
“很简单。”陆鹤鸣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您控制内廷的水源,禁止任何人从宫外取水,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后饮用;第二,您手里有一支暗卫,我知道,您不用否认,我只要您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他们开一条路;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保证,在接下来的混乱中,您和皇子的命,我保了。”
皇后沉默了很久,目光在陆鹤鸣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你凭什么让本宫信你?”
陆鹤鸣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指环,在烛火下转了转:“凭我一个敢在深夜闯进您寝宫的人,总比那个躲在宰相府里发号施令的老狐狸要靠谱得多。”
皇后盯着那枚指环看了几秒,忽然从袖口里取出一枚玉佩,扔给身边的侍女,侍女接过,走到陆鹤鸣面前,双手奉上。
“这块玉佩,可以调动本宫名下三十六名暗卫。”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决绝,“陆鹤鸣,本宫记住你的承诺了。”
陆鹤鸣接过玉佩,揣进怀里,拱了拱手:“娘娘放心,我这人别的不行,活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纱帘后的剪影:“对了,娘娘,您寝宫里的香薰换一种吧,甜得齁嗓子,闻久了容易头晕。”
皇后没说话。
陆鹤鸣笑了笑,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凤仪宫外,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宫墙上方那道隐约的符文标记,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
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但越是复杂,就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