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广场的人流比陆鹤鸣预想中还要密集。
他斜靠在喷泉池边,嘴里嚼着不知从哪顺来的口香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身边经过的NPC们穿着各色服饰,有说有笑,表情生动得不像假人。如果不是那些数据链路在视网膜上闪烁,他甚至会以为自己真的到了某个普通城市的周末集市。
“啧,那个穿格子衫的大叔,品味也太差了。”陆鹤鸣歪着嘴,用肩膀撞了撞身边的队友方岩,“你看看人家,荧光绿配紫色短裤,这审美水平,简直是在挑战我视觉系统的底线。”
方岩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能不能专心点?”
“我这不是在专心观察吗?”陆鹤鸣眨眨眼,左手插在兜里,黑色指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的瞳孔深处,一层层数据流正在疯狂涌动,视野中正常的人群图像之上,浮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节点。
他看到了三个。
广场喷泉底座上那盆看似随意的盆栽,里面藏着微型光学探头。东南角的路灯杆第三截横梁内侧,嵌着一枚热感应器。还有那个卖气球的NPC小贩,手里的气球绳结位置不对,一根细如发丝的天线从绳子末端延伸出来,连接着广场中央的广播系统。
“有意思,真有意思。”陆鹤鸣咧嘴笑,忽然转身朝队友的方向走去,身体故意歪了一下,肩膀撞在方岩身上。
“你——”
“别动。”陆鹤鸣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右手边喷泉底座,盆栽,光学探头。东南角路灯,热感应器。那个卖气球的,别看他,他在监听。”
方岩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刚才的意思是让我标记这三个点位,同时避开它们的扫描范围。我负责引开卖气球的注意力,你带着其他人从喷泉左侧绕过去,利用人群遮挡,进入那栋灰色建筑的后巷。”陆鹤鸣说话时还在笑,像是刚讲了个笑话,伸手拍了拍方岩的肩膀,顺势将三个坐标数据通过指尖的微小电流传递过去。
方岩感觉到肩膀皮肤一阵刺痛,随即手表屏幕上跳出了精确的坐标标记。
“……你他妈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方岩咬着牙,但语气里已经没了火气。
“说了就没惊喜了。”陆鹤鸣耸耸肩,转身朝卖气球的小贩走去,嘴里还嘟囔着,“我要给我家小侄女买个气球,粉色的,带星星图案的那种。”
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将左手抬高,指环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那道光芒恰好划过盆栽探头的光学镜片,在数据层中制造出一瞬间的白噪。
“三秒。”陆鹤鸣默数。
他走到小贩面前,故意挡在气球和广场中央的视线之间,同时举起右手比划着要哪个颜色。方岩在这瞬间做了个手势,剩余四名队员迅速散开,贴着人群边缘,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喷泉左侧,钻进了灰色建筑之间的缝隙。
“这个我要了,多少钱?”陆鹤鸣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
小贩的笑容标准得过分:“十块。”
“成交。”陆鹤鸣接过粉色气球,转身时余光扫过路灯杆——好,热感应器没有异常反应。
他吹着口哨,慢悠悠地走向灰色建筑,手里的气球在头顶飘荡,像个真正的游客。
进入后巷的瞬间,陆鹤鸣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快步走到聚集的队友面前,正要说话,却突然皱起眉头。
“李昂,你他妈在抖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队伍里最年轻的队员身上。李昂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在发抖。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我没——”李昂的声音都在打颤。
“你心率先上来了,一百二十三,正常阈值是七十到八十。”陆鹤鸣盯着他,语气冷下来,“你那点数据波动,都快从皮肤里溢出来了。左边那个墙角的微型探头,你猜它能不能捕捉到你这颗扑通扑通的小心脏?”
李昂的脸色更白了。
“对不起,我、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陆鹤鸣笑了,笑得很欠揍,“你他妈是来度假的还是来送死的?这点心理素质,你当初怎么通过考核的?走后门了吧?你是不是认识考官?还是说你爸给系统塞钱了?”
“你闭嘴!”李昂红着眼眶吼道。
“哦,有脾气了?不错,但是没用。”陆鹤鸣一步步逼近,“你越生气,心率越快,你看,现在一百三十五了,厉害啊,再跳两下就能直接触发警报了。”
方岩皱眉:“陆鹤鸣,够了——”
话音未落,陆鹤鸣忽然动了。
他一把掐住李昂的后颈,力道精准地压在大椎穴两侧。李昂只觉得一阵剧痛加酥麻传遍全身,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深呼吸,慢点,吸气,三秒,憋住,吐气。”陆鹤鸣的声音低而冷,贴着李昂的耳朵,像是一把刀,“你他妈要死别连累我们,听懂了吗?”
李昂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跟着陆鹤鸣的指令走了。吸气,憋住,吐气。吸气,憋住,吐气。
陆鹤鸣的右手也没闲着,在空气中快速敲击着虚拟键盘,一道道数据流从他指间的指环中涌出,钻进李昂的手环里。他一边调整李昂的数据频率,一边还在嘴上不饶人:“你看看你,一个数据波动要我操作十七秒才能拉回来,你知不知道十七秒在潜行任务里够死多少回了?我都能死十七次了,不对,十八次,我还能多死一次给自己涨个教训——”
“好了。”陆鹤鸣松开手,李昂踉跄了一步,被方岩扶住。
李昂大口喘着气,看着陆鹤鸣的眼神里,既感激又恐惧,像看一个随时会咬人的疯子。
陆鹤鸣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走了,前面还有两道防线等着我们呢。别给我掉链子啊,小李同志,再掉链子我就把你绑在路灯上,让那些探头好好欣赏一下你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蛋。”
李昂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方岩深深看了陆鹤鸣一眼,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没事吧?”方岩压低声音问。
“没事,就是刚才操作太猛,手有点抽筋。”陆鹤鸣甩了甩手,笑得没心没肺,“怎么,你关心我?别啊,我会不好意思的。”
方岩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队伍继续前进,穿过后巷,绕过两个拐角,来到一道金属门前。陆鹤鸣蹲下,左手指环抵在门锁上,三秒后,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开了。”他推开门,示意队友先进,“我要检查一下数据流,你们先走,我马上跟上来。”
方岩带着队员鱼贯而入。
陆鹤鸣靠在门框上,左手指环再次亮起,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更深层的数据视界。
视野中,城市上层的代码像河流一样平稳流动,正常的请求、响应、数据包往来有序。他满意地点点头,正要收回意识,却发现脚下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
地面之下,是另一层数据世界。
原本应该稳固的代码地基,此刻却像碎裂的冰面,无数细小的数据碎片正在被一股力量撕扯着,向某个方向流动。陆鹤鸣顺着那股力量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逆时针旋转,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在数据深渊中无声地吞噬着一切。城市底层的数据流被一股脑地吸进去,那些碎片在漩涡中翻滚、碎裂、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陆鹤鸣的指尖开始发麻。
他认得这个形状。
那次轮回,那次十七层塔的失败,那次他眼睁睁看着整个小队在一瞬间化为数据碎片的画面——那个吞噬他们的力量,最后的形状,就是这个逆时针螺旋。
“操。”
陆鹤鸣猛地切断视觉链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左手指环烫得吓人,皮肤上已经泛起一圈红痕。
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走进门里,关上了门。
“怎么这么久?”方岩问。
“没事,多看了两眼风景。”陆鹤鸣笑着说,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金属门。
那个漩涡,已经开始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