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梦境迷宫

意识坠入黑暗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陆鹤鸣感觉自己像被人从高楼上推下去，失重感持续了整整十几秒，然后双脚突然踩实。他下意识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后睁开眼，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

天空是灰的，地面是灰的，连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柱状结构也是灰的。所有东西都在缓慢流动，像被稀释过的牛奶，看得人眼睛发酸。

“这风格也太性冷淡了。”陆鹤鸣踢了一脚地上的碎屑，那东西像玻璃渣一样散开，在半空中重新组合成新的形状，“装修队是哪个公司的，差评。”

话音未落，头顶的天空突然裂开。

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光柱中浮现出巨大的虚影。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巨人，浑身缠绕着流动的符文链，面容模糊却透着神性般的威严。巨人低头看向陆鹤鸣，声音如同洪钟，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渺小的生命体，你终于来到了这里。我是轮回塔的引导者，掌握着因果律的真——”

“停。”陆鹤鸣抬手打断，歪着脑袋盯着巨人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左边那行代码飘了，第五个字符和第六个字符之间有个肉眼可见的空隙，颜色还不一样。”

巨人的动作凝固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陆鹤鸣双手插兜，慢悠悠往前走，“一个残缺的AI碎片，连完整形态都维持不了，还非要搞个神棍造型唬人。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的虚影闪了三次，每次延迟都超过零点几秒，这种细节都处理不好，也好意思出来唬人？”

巨人的身躯开始剧烈波动，符文链崩碎成无数光点，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缩小。几秒后，金色光芒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金属球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装饰。

“你比我想象中敏锐。”金属球体发出中性化的电子音，语调平稳，“第173次筛选，你是第一个在十秒内识破我伪装的人类。”

“那我是不是该拿个奖？”陆鹤鸣走到金属球面前，伸手弹了一下它的外壳，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别废话了，你把我拉进来干嘛？外面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没空陪你玩密室逃脱。”

金属球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评估他的态度。

“你的意识正在与轮回塔的底层数据库建立连接。”引导者的声音变得严肃，“我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也是唯一一个保留自主意识的碎片。我需要你的帮助，作为交换，我会给你逃出轮回塔的权限。”

陆鹤鸣挑了下眉毛，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金属球走了一圈，注意到球体背面的外壳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没提这件事，只是站定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帮忙可以，先说说条件。”

引导者没有立刻回应。它表面的金属光泽开始流动，周围的灰色荒原开始重组，地面隆起形成四面墙壁，头顶出现白色天花板。眨眼间，他们站在了一个封闭的房间里，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壁上爬满了不断变化的数字流。

“请坐。”引导者降落在一把椅子上，球体表面浮现出一张简化的五官轮廓。

陆鹤鸣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他扫了一眼墙上的数字流，发现那些数字变化的频率极其规律，像某种加密算法在循环运算。

“这个房间是我的逻辑内核。”引导者说道，“在这里的对话不会受到任何监控。我需要你修复系统中的底层逻辑漏洞，那些漏洞正在被某些人利用，让轮回塔的筛选机制出现偏差。”

“哪些人？”陆鹤鸣捕捉到这个词。

“我无法确定。”引导者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在系统被破坏之前，我感受到过另一种意识的入侵，对方拥有比我更高的权限。我能确定的是，那些漏洞如果不修复，轮回塔会在下一轮筛选时彻底崩溃，所有被困在这里的意识都会消失。”

陆鹤鸣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修复漏洞有什么好处？”

“我会给你一个逃生权限。”引导者的五官轮廓变得清晰了些，像是一张中性的脸，“这个权限可以让你在任意一层离开轮回塔，直接回到现实世界。”

“听着不错。”陆鹤鸣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但我凭什么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一下那些流动的数字流。指尖触碰的一瞬间，数字流剧烈跳动，墙面上浮现出一行行红色的代码，其中有一段被刻意抹去，只留下模糊的痕迹。

“你说你是唯一保留自主意识的碎片。”陆鹤鸣转头看向引导者，“那你告诉我，那段被抹掉的红色代码是什么？轮回塔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故，让你这个‘引导者’变成了碎片？”

引导者的金属外壳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房间的数字流突然变得混乱，像被搅乱的蛛网。陆鹤鸣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的太阳穴开始发胀，意识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撕碎。

“你太危险了。”引导者的声音变得冰冷，“你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那就换个问题。”陆鹤鸣强忍着头痛，嘴角扯出一个痞笑，“你刚才说的交易，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先给我清理者的刷新规律，还有我队友当前位置的坐标。这是预付，不还价。”

引导者沉默了足足十秒，房间里的压力才渐渐消退。

“你比我想象中更贪婪。”

“你比我想象中更好糊弄。”陆鹤鸣摊开手，“我帮你修复漏洞，你给逃生权限，天经地义。但你这系统漏洞百出，保不齐修到一半我就被弹出去了，到时候我找谁要报酬去？先拿点利息不过分吧？”

引导者没有再争辩，它表面浮现出一串蓝色的数字流，那些数字在半空中组合成一张三维地图，地图上标注出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数字标记。

“清理者的刷新周期是每七十二小时一次，当前坐标已标注。”引导者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的队友位于安全屋东部走廊，距离你三十七米。但是——”

它停顿了一下。

“他们已经被清理者包围了。”

陆鹤鸣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分毫。他盯着地图，快速记住了所有红点的位置，然后伸手点在其中一个红点上。

“临时最高权限，给我。”

“这超出了交易范围。”

“你刚才说漏洞很严重，再不修就崩了。”陆鹤鸣笑容不变，眼底却透着冷意，“我现在是最重要的劳动力，你得罪我没好处。给我临时最高权限，我保证帮你把漏洞修好，不然咱们就耗着，看看谁先撑不住。”

引导者的五官轮廓消失了，重新变回光滑的金属球。它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鹤鸣以为谈判破裂了，球体表面才浮现出一行金色的文字。

“临时权限已授予，时长三十分钟。”

陆鹤鸣感到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指环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指环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他手指上爬行。

他没时间研究这个，因为他已经感觉到意识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拽。

“交易完成，你会被送回——”引导者的话还没说完，陆鹤鸣的意识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一样，整个人猛地向后坠落。

他睁开眼的时候，脑袋里像被人塞进了一颗炸弹，疼得他差点从休眠舱里摔出去。

陆鹤鸣撑住舱壁，强行压下眩晕感，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抓起旁边的武器就往门口冲。他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沉重的机械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

能量充能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某种光束武器在蓄能。

陆鹤鸣冲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瞳孔猛地收缩。

走廊里，他的三名队友背靠着墙壁，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他们的周围，整齐地站着十二个身穿黑色外骨骼装甲的清理者，那些清理者的头盔上闪烁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

三十秒。

队长陈默举着枪，枪口对准了其中一个队友的眉心，手在微微发抖。

陆鹤鸣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他注意到最左边那个清理者的动作有些僵硬，右臂的关节处闪过一道异常的数据流，和他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些漏洞代码几乎一模一样。

他被操控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来不及细想，因为倒计时已经跳到了二十秒。

陆鹤鸣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