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胤禛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朝服,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便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整个人看着比白天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怎么说呢,像只深夜出来觅食的黑猫。
他进殿的时候我正和茯苓斗智斗勇。
“福晋,您真的不能喝这个!”茯苓死死护着桌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脸都急红了,“温太医说了,您现在的身子经不住猛药——”
“你给我拿来。”我靠在床头伸着手,“温实初那是胆小如鼠,他开的方子连只蚂蚁都毒不死。”
“可是——”
“茯苓你是不是想被送去辛者库刷恭桶?”
“……福晋喝药。”
我刚接过药碗准备一饮而尽,殿门就开了。冷风灌进来,我手一抖,药汁洒了半碗在锦被上。胤禛站在门口,看看我,看看茯苓,再看看满床的药渍,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
“爷,”我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虚弱但坚强的笑容,“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胤禛没说话,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抬手从我手里拿走了那只剩半碗药的碗。他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把碗递给旁边的太监:“拿去让太医院重新验过。温实初开的方子,怎么闻着像承乾宫前年那批陈货?”
太监捧着碗退下去了。
我在心里给胤禛竖了个大拇指。这男人的嗅觉,比他老婆的直觉还准。
“爷是怀疑太医院有人做手脚?”我故意问得天真。
胤禛没接茬,只是伸手把我散在枕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了我似的。他的指尖带着外面的寒意,蹭过我的耳廓时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清漪园的图纸送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朕看了。园子不大,但胜在清静。园里有温泉,后山种了一片梅林,春天还能挖竹笋。”
“竹笋?”我愣了一下。
"嗯。"胤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不是最爱吃笋尖煨火腿?朕让御膳房把方子抄一份带去。”
我望着他侧脸在烛光里勾出的轮廓,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个男人的温柔是真实存在的。至少在此时此刻,在他还没有被皇权磨成后来那个冷心冷情的雍正之前,他对纯元的感情是真的。纯粹的真,毫无保留的真。
这份真,后来全化作了他对其他女人的猜忌和苛责。因为像纯元而宠幸,因为不像纯元而冷落。他把纯元活着时没来得及给的宠爱,全都透支在了往后的几十年里。
某种意义上,纯元死得太及时了。她死在爱最浓的时候,死在一切还没来得及变质的美好里。
所以胤禛才记了她一辈子。
“爷,”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若臣妾真的去了清漪园,三年不回宫,爷会想臣妾吗?”胤禛的手指在我鬓间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看我,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冰面下有一尾鱼翻了个身。
“朕陪你一起去。”
“什么?”
“清漪园离京不远,骑马两日可到。”胤禛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朕每隔半月便去住几日。若朝中无事,住上十天半月也无妨。”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吧大哥?你去清漪园住半个月,那我在那儿还怎么“静养”?我还怎么搞事?我还怎么暗中布局?你天天杵在我跟前,我连跟温实初说句悄悄话都得打哑谜!
而且最关键的是——你要是三天两头往清漪园跑,宜修不得气疯?她本来是想一杯毒酒送我归西,结果我不但没死,还把她男人拐去郊区同居了?她不得连夜扛着砒霜追过来?
“爷,”我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最真诚的关切,“朝政繁忙,您怎能为妾身耽误国事?妾身去清漪园是为了给您化解紫微星的冲煞,您若也跟着去,那煞气不就又冲回来了吗?”胤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狐疑、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柔则,”他说,“你从前从不过问本王的朝政。如今倒会拿紫微星来说事了。”
我后背的汗毛唰地竖起来了。
这人太精了。他只是个贝勒,还不是皇帝,就已经有了后来雍正的七分城府。我刚才那句话的漏洞在于——原主纯元是个不问世事的美人,从不插手朝政。而我现在张口闭口国事朝政,太像另一个人了。
得圆回来。
“妾身从前是不问。”我垂下眼帘,声音里揉进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可妾身病了这一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妾身不想做爷身边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花瓶了。”我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是精心调制过的坚定和脆弱,“妾身想活。还想活得好。还想——帮上爷的忙。”
殿内安静了两秒。
胤禛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情绪翻滚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定格在一种又心疼又好笑又拿你没办法的复杂神色上。
“本王准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动作像哄小孩似的,“你去清漪园好好养身子,想做什么都行。朕让内务府拨二十个得力的人手跟着你,再派一队亲兵守着园子,旁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几分:“旁人若想伸手,先掂量掂量够不够格碰本王的人。”
我后脖颈又是一凉。这人嘴里的“旁人”,说的不会是宜修吧?他已经怀疑了?
等等等等,剧情发展是不是太快了?按照原剧,胤禛是在纯元死后几年才慢慢发现宜修的真面目的。如果他现在就知道了,那整个时间线都得乱套。
不行,我不能让剧情跑太偏。我是来修复世界线的,不是来炸穿世界线的。
“爷,”我赶紧转移话题,“温太医今日给妾身诊了脉,说妾身的身子若能好好调养,未必没有起色。妾身想着,去了清漪园,能不能让温太医随行?”
胤禛挑了挑眉:“温实初?”
“嗯。他年轻,腿脚勤快,医术也扎实。”我面不改色地撒谎,“臣妾看他还挺顺眼的。”
胤禛沉默了两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柔则什么时候跟太医看顺眼了?”
“……妾身病糊涂了,胡言乱语的。”“准了。“胤禛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温实初明日就拨到清漪园去,专司你的脉案。内务府那边朕已经打了招呼,园子收拾好了你就搬过去。日子就定在——"
“后天!”我脱口而出。
胤禛扭头看我,眼神微妙。
“妾身是说,”我赶紧咳嗽两声,把声音压得更虚弱,“妾身想着早日过去,早日化解煞气,爷也能早日安心。”
“……依你。后天一早动身。”
他转身走了。玄色的袍角在门口一闪,被夜风卷起的雪沫扑了一身,然后门关上,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瘫回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后天。也就是说,我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待在这承乾宫里。一天半之内,我要躲过宜修的第二波毒手,收拾好“搬家”的行头,还得让所有人都相信——纯元皇后是真的病糊涂了信了鬼神,所以才非要去清漪园不可。
“福晋,”茯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咱真的要搬去清漪园了?那园子奴婢听过,可漂亮了!后山那片梅林,冬天开花的时候满山都是红的白的,像下梅花雨似的——”
“你先把这床被子的药渍处理了。”我翻了个白眼,“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茯苓一愣:“什么硬仗?”“宜修明天还要来。”我闭上眼,“按她的性子,听说我要搬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么明天再来一碗参汤,要么就是别的什么花样——总之不会让我安安稳稳上路的。”
茯苓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我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知道怎么对付一个只想让你死的妹妹吗?”
茯苓摇头。
“让她先忙着自救。”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对着墙壁露出一个无声的笑。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让温实初把那份中毒推断写成正式的脉案副本,放在太医院最显眼的地方。
宜修是聪明人。只要她看见那份东西,她就知道自己暴露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是急着毒死我,而是急着销毁证据、收买人证、捂紧自己的屁股。
她忙着自保的时候,我就有时间收拾包袱跑路了。
这叫“围魏救赵”,也叫“打草惊蛇”,更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窗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上面残留的梅花熏香,忽然觉得这趟穿书之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比通宵改剧本强。
明天,还有一场大戏要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