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的落雪总是来得很早。
漫山的白雪覆住亭台楼阁,落进雕花酒坛的缝隙里。百里东君斜倚在最高的望云阁栏杆边,一身青蓝色长袍被山风拂动,鬓边已经生出几缕霜白。手边摆着一壶刚温好的酒,酒气袅袅散开,漫过千山风雪。
世人称他酒仙,雪月城大尊主,一身修为冠绝北离。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万千盛名之下,心底总压着两段挥之不去的旧梦。一段是少年时鲜衣怒马的相逢,一段是此生再也寻不回的月光。
遥想当年乾东城,他是镇西侯府无法无天的小公子。不爱习武,一心只恋杯中佳酿,整日拎着酒壶四处游荡,满城都知百里家小少爷嗜酒如命。那时他尚且年少,眼底尽是肆意张扬,以为江湖不过是美酒与知己,天下万事皆可一笑而过。
后来入了天启学堂,他遇见叶鼎之。
少年一身素衣,眉眼清寒,背负满身血海身世。两个境遇截然不同的少年,却一见如故。学堂的月夜里,他们共饮一壶浊酒,席地而坐,谈江湖,谈理想,谈来日要并肩纵马,走遍万里山河。那时的誓言滚烫真切,少年人从没想过命运会布下那样惨烈的局。
后来世事翻覆,恩怨席卷整个北离。叶鼎之背负族人仇恨,手握鬼渊,举兵南下,烽火燃遍大半个国土。昔日知己,终究站在了两军对垒的两端。
百里东君无数次举杯独酌,酒入喉肠,满是苦涩。他不愿与挚友兵刃相向,可北离苍生,家国大义,又横亘在眼前。战场上刀剑相向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碎了一半。最后的结局,是故人落幕,黄土埋尽少年意气。
那一夜,百里东君独自一人立于满目疮痍的战场之上,手里的酒壶摔落在地,美酒渗入泥土。他望着漫天残阳,久久说不出一句话。纵有绝世剑术,也留不住最好的朋友。江湖很大,可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可以同他把酒言欢的叶鼎之。
往后岁月,还有玥瑶。
那是刻进他骨血里的遗憾。初遇之时一见倾心,茫茫人海辗转相逢,两颗心紧紧相依。他们一同踏过江湖风雨,看过大漠孤烟,看过江海潮生。他满心期许,盼着风波平息,便可以与心爱之人,寻一处山涧,酿酒度日,岁岁相守。
可造化弄人,那一场大战,他亲手失手,永失所爱。
那一日之后,世间再无玥瑶。
百里东君一夜之间,仿佛老去数十载。他修为险些尽数溃散,万念俱灰,一心想要寻到传说中的孟婆汤,盼一碗酒,能够抹去这蚀骨的思念与愧疚。他远渡重洋,远赴海外蓬莱,踏遍四海八荒,寻遍天涯海角,可孟婆汤终究只是虚妄传说。忘不掉的人,无论如何,终究还是忘不掉。
兜兜转转,他回到雪月城。
与司空长风一同撑起这座江湖中的城中之城。无数江湖人慕名而来,敬畏大尊主的武功,仰慕酒仙的风流。宴席之上,众人举杯恭贺,觥筹交错,可喧嚣热闹落尽,余下的只有无边孤寂。
他依旧日日酿酒。一坛又一坛,佳酿醇香,名动天下。可再好的酒,也再也找不回当年与知己对饮的滋味。
雪月城的雪落了又融,一年复一年。
这一日大雪纷飞,望云阁上,百里东君自酒坛之中倾出一杯酒,酒液澄澈,映出漫天飞雪。他抬眼望向远方,仿佛又看见天启学堂的那个夜晚。少年叶鼎之抬眸望向他,笑意坦荡;恍惚之间,又看见玥瑶站在风雪深处,眉眼温柔。
“若是当年……”他低声喃喃,话音消散在呼啸山风里。世间从没有如果。
他这一生,活得何其浩荡。出身侯府,少年成名,剑饮风霜,酒敬山河,手握令整个江湖仰望的力量。可他留不住挚友,护不住爱人。赢了天下,却输尽心中珍重之人。
司空长风提着酒坛缓步走上阁楼,站到他身侧,望着漫天落雪,沉默许久。
“又在想故人?”
百里东君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的烈意在胸腔灼烧,他轻轻一笑,笑意里藏着化不开的怅然:“长风,你说人这一生,究竟要积攒多少遗憾,才算过完一生。”
“江湖儿女,大多如此。”司空长风叹息一声,“可日子总要向前。”
百里东君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千山暮雪。
他早已经看透。孟婆汤从来不能消解执念。真正的放下,不是遗忘,而是将那些人,那些过往妥帖安放心底。不必强求忘却,只需带着这份回忆继续往前走。
故人已逝,旧梦难寻,但那些相逢的时光,滚烫的情谊,从不会被风雪磨灭。
他抬手,将一杯酒洒向漫漫长风。一杯敬故友叶鼎之,敬当年少年白马,意气飞扬;一杯敬玥瑶,敬那场短暂却倾尽全部的相逢。
风雪漫过衣袍,酒仙的身影立在高楼之上。
往后岁月,他依旧会饮酒,会练剑,会守好这一座雪月城。世间山河万里,杯中酒长在,只是当年一同饮酒的人,再也不会归来。
漫天飞雪悠悠飘落,掩埋了楼台,掩埋了江湖旧事,唯有心底那一段滚烫的少年旧梦,岁岁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