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一提

帝王一句淡漠的放任，便定了陈浚铭在深宫的处境。

无位、无份、无宠。

陈奕恒未曾给他安置华贵寝殿，甚至懒得过问他的去处，只随口吩咐内侍，将人安置在后宫最偏僻僻静的碎玉轩。

这殿宇年久失修，院落冷清，花木荒芜，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是宫里默认的弃人居所。

谁都明白，这是帝王全然的漠视——此人，陛下不放在眼里，更不值得半分善待。

消息一出，后宫众人尽数知晓。

新晋入宫的陈家子，是个无宠无靠、任由拿捏的软柿子。

午后的日光浅浅落进碎玉轩，薄淡无力，驱不散满院的冷清。

陈浚铭遣退了伺候的两个小宫女，独自一人整理寥寥无几的行囊。他带来的东西极少，不过几件换洗衣物、一方旧砚、几卷残书，是他在陈家唯一私藏的物件。

他身姿清挺，素色衣袂拂过斑驳的木桌，眉眼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平静。

他本就无心争宠，无意攀附，只求在这深宫一隅，安稳度日，苟活余生。

可深宫从无安稳，弱肉强食，从来都是常态。

未过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一阵喧闹的环佩叮当，伴着嚣张跋扈的脚步声，浩浩荡荡闯入寂静的院落。

为首的是华贵妃，入宫数年，盛宠正浓，家世显赫，在后宫素来横行无忌，最是容不得新晋入侍的男侍君，尤其厌恶这般清俊素雅、隐隐压过宫中美色的人。

她一身华贵织金宫装，眉眼骄纵，带着数十名宫女太监，昂首踏入屋内，目光扫过素净简陋的房间，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便是这里？陛下随手安置的陈家庶子？”

华贵妃语气极尽嘲讽，上下打量着立在屋中的陈浚铭。

少年身形清瘦，眉目干净清冷，不染半分脂粉俗气，哪怕身处陋室，也自有一身孤绝风骨，这般气质，偏偏最是惹她厌烦。

一个无宠的弃子，也配生得这般干净清冷？也配入这帝王后宫？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啊，出身低微，无人疼惜。”华贵妃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听闻你陈家最是厌弃你，把你当做弃子送入宫，怎么，还妄想靠这张脸博取陛下垂怜？”

陈浚铭抬眸，目光清淡如水，不恼不怒，淡淡垂眸：“贵妃多虑，臣并无此念。”

他声音平静，无半分卑微讨好，也无半分戾气抵触，只是清冷自持，疏离得像一捧凉月。

这份不卑不亢，落在骄纵惯了的华贵妃眼中，反倒成了刻意傲慢。

“放肆！一个无品无份的卑微侍君，也敢在本宫面前故作清高？”

华贵妃勃然动怒，抬手猛地扫落桌案上的物件。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案上的青瓷茶杯滚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冰凉的茶水溅湿了木质地面，也打湿了陈浚铭垂落的衣摆。

“给本宫砸！”

华贵妃厉声下令，语气狠戾。

身后待命的宫女太监立刻应声上前，肆无忌惮地翻砸起来。

简陋的木柜被粗暴拉开，为数不多的衣物被扯出，肆意撕扯、抛掷在地，洁白素净的锦袍沾满尘土；堆叠的书卷被扫落，纸页纷飞，凌乱散落一地；一方陪了他多年的旧砚，也被狠狠扫落在地，砚身磕出细碎裂痕。

桌椅翻倒，帘幕扯落，窗棂晃动作响。

不过片刻光景，原本干净整洁的小屋，瞬间变得狼藉一片，满目破败。

碎瓷残片遍地，衣物书卷凌乱堆叠，尘土飞扬，满目疮痍。

随行的宫人肆意打砸，动作粗鲁，没有半分顾忌。

他们都清楚，这一位无宠无依，陛下漠视，家族抛弃，就算被当众折辱、居所被砸，也无人为他出头，无人为他喊冤。

整个过程里，陈浚铭始终静静立在原地，站在满屋狼藉中央。

他没有躲，没有退，更没有求饶，眼底依旧是一片清寂，不起半点波澜。

旁人毁他居所，乱他所有，断他安稳，可他脊背依旧挺直，眉眼依旧清冷，像是外界所有的恶意喧嚣，都无法侵染他半分。

他只是安静看着，看着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被尽数摧毁，看着扑面而来的深宫恶意。

不痛，不怒，不悲，不争。

华贵妃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清冷淡漠的模样，心中怒意更盛，上前一步，逼近他身前，冷声逼问：

“陈浚铭，看着自己的东西全毁了，你就不疼？不怕？不求饶？”

陈浚铭缓缓抬眼，澄澈清冷的眸子映着满屋狼藉，声音浅淡无波：

“身外之物，不值一提。”

他无家世可依，无帝王可恃，本就一无所有，如今不过是重回一无所有罢了。

华贵妃被他噎得语塞，看着他干净孤冷的眉眼，只觉刺眼至极，最后狠狠拂袖。

“本宫今日便告诉你，这深宫不是你陈家小院，更容不得你故作清高！往后安分守己，夹着尾巴做人，若是再敢惹眼，本宫毁的，就不止是你的住处了！”

撂下这句狠话，华贵妃带着一众宫人，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

喧闹尽数褪去，小院瞬间重回死寂。

只剩下满目狼藉，满地残碎，和孤零零立在屋中的陈浚铭。

晚风穿窗而入，卷起地上纷飞的纸页，凉意浸透衣衫。

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良久，轻轻垂了垂眼睫。

清冷的面容上，依旧没有半分委屈狼狈。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期许，彻底消散殆尽。

他早就知道，深宫无情，人心险恶。

只是亲身体验，才知这漫天恶意，从来都不会给他半分喘息的余地。

帝王冷眼旁观，世人肆意欺凌。

他的深宫余生，从这一刻起，便是漫漫无尽的磋磨。

无人偏爱，无人庇护，唯有一身清冷，独自撑着满目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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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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