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器 第十六章 · 门槛

邱阿桂的案子宣判之后，方淑梅没有立刻去村里。她先去了镇上的妇联办公室，带着温知澜、张丽慧、夏英杰一起，跟妇联主任刘主任商量了邱阿桂三个孩子的补助申请和监护问题。刘主任答应帮忙填表上报，说可以从妇联的经费里先补贴一部分。

第二天，方淑梅带着三个女生去了村委会。村支书王支书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方淑梅的来意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方审判长，你也知道，咱们这没人管的孩子多的是，不是我们不帮，是实在顾不过来。”方淑梅看着他：“但邱阿桂这三个孩子，如果没人管，以后学坏了怎么办？偷东西、打架，长大了不还给国家添乱？现在村里拉一把，以后她们还能做个正经人。这笔账，你算算。”王支书沉默了一会儿：“回头我跟村委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从村里拨点补贴。”

从村委会出来之后，三个女生去了镇上供销社。温知澜挑了几件小孩的衣服，张丽慧买了一包糖果、两瓶罐头、一袋干粮，夏英杰买了一双鞋——鞋底厚实的，能穿着走很远的路。

方淑梅带着三个女生去了邱阿桂婆婆家。小梅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有针线。看到她们进来，她站起来，没有迎上来，也没有后退。温知澜蹲下来，把衣服掏出来：“给你和弟弟们买的，你看看合不合身。”张丽慧把糖果和罐头放在门槛旁边：“这些是吃的，你们三个分着吃。”夏英杰把那双鞋放在台阶上：“试试看。”小梅看着那双鞋，蹲下来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声音很低：“……谢谢。”

温知澜把小梅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夏英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黑色硬壳的，边角干净。她把笔记本放在小梅膝盖旁边：“这个给你，小梅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走出去。”张丽慧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梳子，把小梅垂在脸侧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慢慢地梳了下去。她的头发有些干，打了几处结，张丽慧没有扯，一只手托着发尾，一只手从发梢往上梳。

小梅的眼泪落下来，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她手里那件衣服的领口上。夏英杰放下梳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进小梅手里：“拿着。”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拿着，去买点自己想吃的、想穿的，别舍不得。”小梅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她。夏英杰看着她，眼泪也落下来了，像是这句话在她自己身上压得太久了：“你以后要背的东西太多了。你得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自己撑下去。你妈妈不在了，但你不是一个人。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用再忍。那本笔记本——你写完了，再买一本。我要是走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就给我写信，我给你我的地址。”小梅没有说话，但她把那几张钱攥紧了。

三个人从院子里出来，走了一段路。夏英杰忽然停下来，情绪有些崩溃，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她以后怎么长大？她今天穿了新鞋，吃了糖，拿了一本新笔记本。明天呢？她妈妈死了，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缝鞋，缝给谁穿？我给她那几张钱的时候，我知道那不够。我学了四年法律，帮不了她。”

方淑梅站在办公室里等她们回来，听完夏英杰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你心疼她，我们都知道。但你不能把所有的情感都投进一个案子里。你帮她，是为了让她站得更稳，不是让你自己站不稳。她今天得到了一双鞋、一件衣服、一本笔记本、几块钱。这些东西会撑着她走一段路。但她走完那段路之后，还要靠自己继续走下去。你们能做的，是让她知道——那段路有人陪她走了一小段。不是替她走完。”

夏英杰沉默了很久：“她坐在那个门槛上太久了，她得学会坐在书桌前。”温知澜站在窗边：“那她以后会自己写字的。”风吹过来，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夏英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今天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小梅，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去。那道门槛还在那里，她已经跨过去了。1

第十六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