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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器 第一章 报到

综影视我是万人迷呀

卧铺车厢里的灯昏黄,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温知行弯腰替她归置东西。一米八几的个儿在窄小的车厢里转不开身,他把她的帆布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确认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录取通知书、报到条、换洗衣服、母亲塞的两罐辣酱。

“辣酱你放网兜里还是放包里?”他问。

“包里就行。”

“放网兜吧,要是漏了包就脏了。”他把辣酱罐子抽出来,用一条干净手帕裹了两圈,再稳稳当当放进网兜里打了个结,然后直起腰,脑袋差点撞到上铺床板,偏了一下躲开。

“行了。”他拍了拍手。

温知澜看着他——寸头底下后颈有一道浅色的疤,去年拉练被树枝划的。他身上的军装从滨江上车就没换过,到了北京直接回团部报到。

“爸说让你到了先打个电话回家。”

“嗯。”

温知行在她对面坐下来,两腿分开,双手撑在膝盖上,标准的军人坐姿。“钱够不够?”

“够了。你路上问三遍了。”

“我怕你不够。”

温知澜没接话。他每年回不了几次家,好不容易见了面,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钱够不够、冷不冷、饿不饿。像把一整年攒下来的关心全塞在这几个小时里。

“妈包的那兜鸡蛋你带上没?”他又问。

“带了,在你那个提包里。”

“哦。”他点点头,像终于确认了一件要紧事,“那就行。”

火车晃动。窗外的田野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九月初的玉米地绿得发黑。温知澜靠着车窗,手里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人民政法大学法律系。一九八〇年,她十七岁。

她来这里十八年了。十八年前她在一场车祸后穿越成了一个婴儿,花了十五年适应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外卖。她前世学的东西百分之九十用不上——除了法律。她前世就是学法的,程序正义、无罪推定、证据链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扎了根。但她不能说,只能装成一个“天赋异禀但说不出为什么”的十七岁女孩。

母亲沈若渝是滨江大学法律系教授,拿到通知书那天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三个字:“行,随你。”

父亲温国栋——滨江军区总司令——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的反应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了自己上衣口袋里,“我替你收着。”到现在都没还她。

温知澜靠着车窗,脑子里闪过早上的画面——

军区大院门口,父亲穿着军装站在台阶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背在身后。母亲站在他旁边,个头只到他肩膀。两个人的影子被早上的太阳拉得很长。

母亲走过来帮她整了整衣领:“到了写信。冬天北京冷,被子不够厚让你哥给买。”

“他还能不给我买?”温知澜看了温知行一眼。

温知行没说话,把行李往车上拎。母亲在后面又跟了一步:“你哥在北京,周末有空了去看看你。”

“我周末有训练。”温知行回头接了一句。

“那就下周末。”

温知行没接话,但点了一下头。

上车的时候温知澜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台阶上,风吹着他军装的下摆。母亲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很快又放了下来。

温知澜坐进车里,温知行发动了引擎。

“要不是工作走不开,他俩肯定都来送你。”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知澜说:“我知道。”

火车减速进站。温知行站起来把行李拽出来,又把她挂在挂钩上的外套拿下来递给她:“穿上,北京风大。”

“你比我妈还啰嗦。”

他没理她,扛起两个包往外走。下火车的时候回头等了她一步,确认她站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北京站出站口人山人海。温知行走在前面开道,军装在人堆里格外显眼,旁边的人自动让道。温知澜跟在他后面,余光扫到广场边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长头发的姑娘,两条麻花辫编得整整齐齐垂在胸前,发尾用红头绳扎着。背上一个铺盖卷,蓝布裹着洗得发白。左手拎着一个旧网兜,里面塞着搪瓷缸子、铝饭盒、一双筷子——就这几样东西。旁边没有别人。

她正弯着腰把铺盖卷往上掂了一下,肩膀吃力地歪向一边,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温知澜的步子慢了下来。

“怎么了?”温知行回头。

“……你等一下。”

她说完就往那边走了过去。

“我帮你拿一个吧。”

长头发的姑娘转头看她。眼睛不大但沉静,打量了她两秒,摇了一下头。

“不用,我自己能拿。”

“你这个系法不对,”温知澜指了指铺盖卷背带上那道勒痕,“绑太紧了,背久了肩膀会磨出血印。你松一道重新系,我帮你托着底。”

那姑娘又看了她一眼,比刚才长半秒。然后把铺盖卷慢慢放下来。

“你也是学生?”

“嗯,政法大学的。”

“巧了。”她把背带松了一道重新系,温知澜在旁边托着铺盖卷的底,等她系好才松手。那姑娘站起来试了试新松紧,肩膀那边明显松快多了。她点了一下头。

“张丽慧,法律系的。”

“温知澜,法律系的。”

两人握了一下手。张丽慧的手干燥粗糙,掌心有茧。

温知澜弯腰把地上的旧网兜拎起来:“走吧,接站的在这边,我哥也在。”

张丽慧这回没拒绝。她背着铺盖卷跟在旁边,往温知行站的方向走过去。

温知行看着她们走近,目光在张丽慧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温知澜脸上。他没问,腾出右手。

“我来拿。”

“不用,我——”

“我哥力气大。”温知澜把网兜递还给张丽慧,温知行已经把铺盖卷从张丽慧肩上接下来了。动作利索,一句话不多。张丽慧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温知澜一眼。

“……谢谢。”

“走吧。”温知行扛着铺盖卷走在最前面,步子大但放慢了节奏。

张丽慧走在温知澜旁边,两条麻花辫在肩头轻轻晃。“你哥是当兵的?”

“嗯,在北京当兵,送我来上学。”

张丽慧没再接话。但温知澜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比刚才松了一点。

接站的解放牌卡车停在广场边上。温知行把铺盖卷扔上车斗,又接了温知澜的包放上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她一眼。

“车斗里坐稳。”

“知道。”

“到了先报到,宿舍安顿好。”

“嗯。”

温知行看了她两秒,从裤兜里掏出一小把东西——白兔奶糖,包装纸白底蓝纹,在他手心里挤成一堆,糖纸都皱巴巴的了。

“路上买的,”他把糖塞进她手里,“你不是爱吃这个。”

温知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一把糖,有四五颗,个个都被他的体温焐得有点软了。她抬头想说什么,他已经退了一步。

“那我走了,”他说,“周末要是没训练给你打电话。”

“嗯。”

他转身走了。军装背影在人群里很快走远,步子大,频频回头,确认妹妹的安危。

“你哥……”张丽慧在旁边说,“挺疼你的。”

温知澜把糖装进口袋,掌心沉甸甸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嗯。上车吧。”

卡车开往学校的路上,车斗里陆陆续续有人上来。张丽慧坐在她旁边,两条麻花辫被风吹得有点散。温知澜靠着挡板,北京九月的风比滨江干爽。

“哎——你们也是政法大学的吧?”

一个圆脸男生从车斗那头挤过来,脑门冒着汗,两颗酒窝很深,“法律系?一起呗——我叫陆则铭。”

“温知澜。”“张丽慧。”

“好嘞。”陆则铭在对面蹲下来,嘴停不住,“你们从哪来的?我滨江的,骑车骑一半车链子掉了……”

温知澜听着他说,没怎么接话。

卡车在校门口停下来。灰色砖墙的铁栅栏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匾,“人民政法大学”六个字漆皮掉了好几块。门口摆了一溜报到桌。

陆则铭第一个跳下车斗,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喊:“法律系的桌子在那边——哎那边还有两个,一块儿走走走!”

校门台阶上站着一个短发女生,正皱着眉看手里的报到条;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也在看同一张纸。陆则铭凑上去:“法律系的?一块儿啊!”

短发女生抬头,目光扫过来,下巴微抬。“夏英杰。”

戴眼镜的男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点了一下头。“余高远。”

“走走走,”陆则铭一挥手,“先报到再说——”

夏英杰没等他就自己先走了。余高远跟在后面。温知澜和张丽慧走在最后,张丽慧的铺盖卷还在背上,但比火车站的时候轻了不少。

报到处的桌子前围了一圈人。五个人零零散散排着,陆则铭最前,埋头签字;夏英杰第二,低头看通知书;余高远第三,从口袋里掏笔的时候带出一角揉皱的纸,又塞了回去;温知澜第四;张丽慧第五,铺盖卷还没放下。

没有人说话。

陈一众是最后一个来的。温知澜注意到他,是因为陆则铭签完字回头看到了,隔着几个人喊了一声:“哎——陈一众!这边!”

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男生站在队伍外面,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头发有点长遮住眉毛。被喊了名字他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几步插到了张丽慧后面。

就在他走近的那一刻,温知澜注意到夏英杰翻通知书的动作停了一下。背对着这边,但握纸的手指紧了紧,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陈一众像是没注意到。也可能注意到了,但没表现出来。他站在张丽慧后面,目光落在地上,安静得像一截木头。他站的位置比正常的排队距离远了半步。

像是两条线,谁都不想碰着谁。

“温知澜——”

“到。”

她上前一步把通知书递过去。老师在名册上打了个勾。

“204宿舍,二楼走廊尽头。”

“谢谢老师。”

温知澜接过纸条转身往外走。经过张丽慧身边的时候,张丽慧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帮了我两次。”

“顺手的。”

张丽慧点了一下头。

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陆则铭正蹲着喝水。看到她出来,他站起来拍拍灰:“204是吧?还有个下铺空着,要不要?”

“要。”

“走,领钥匙去。”

宿舍楼是红砖砌的老楼,楼道里石灰和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204在二楼走廊尽头,木门虚掩着。

温知澜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靠窗的位置已经放了行李——一个深绿色的军用提包,拉链头用红绳拴了一颗塑料珠子。

夏英杰站在靠窗的桌子前,正往外掏东西。她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温知澜和张丽慧,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趟,对着她们笑了笑,又转回去了。

张丽慧的铺盖卷已经被温知行重新系过了,她轻轻放在靠窗的下铺上,弯腰解背带。温知澜选了靠门的下铺,把帆包往床上一搁。

三个人各占一角,各自整理各自的东西。

张丽慧在铺床。她的铺盖卷打开,里面只有一床薄被、一条床单、一个枕头——枕套是自己缝的,针脚密实整齐。她把床单铺平,四角抻得没有一丝褶皱,像在完成一件郑重的事。

夏英杰那边动作更快。军用提包里的东西三两下就归置好了——毛巾搭在脸盆架上,牙缸摆在窗台,几本书整整齐齐码在床头。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看,又塞回去了。温知澜没看清照片上是谁。

温知澜坐在自己的下铺,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把奶糖。白底蓝纹的糖,在昏黄的灯光下纸面微微反着光,每一颗都被温知行的体温焐得有些软了。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奶香在舌尖化开。

温知澜站起来,走到张丽慧床边,把两颗奶糖放在她的枕头边上——

“尝尝,我哥给的。”

张丽慧低头看着枕边那两颗糖,白底蓝纹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只兔子。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物件。

“我……没吃过这个。”她小声说。

“那你更得尝尝了。”

张丽慧慢慢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她含着它,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了。

“……甜的。”

温知澜笑了一下,转身走回自己铺位。

张丽慧没再说话。她把两颗糖纸都捋平了,仔仔细细叠成两个小方块,并排夹进了枕头底下。

温知澜坐回自己的下铺,手里还剩几颗糖,她放回口袋里。一抬头看到夏英杰正站在桌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翻开,目光落在她们这个方向。见温知澜看过来,夏英杰把书翻开了,低头看了起来,下巴还是微微抬着的。

温知澜想了想,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走过去放在了夏英杰的床头。

“你也有。”

夏英杰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白底蓝纹的包装纸,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枕头旁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挤出一个字:“……谢了。”

声音很轻,比报到的时候那句“夏英杰”软了好几分。然后她飞快地把糖收进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温知澜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铺位。

房间安静下来。三个人各在自己的位置,张丽慧在枕头底下摸那两个叠好的糖纸,夏英杰把书翻到了第四页但半天没翻第五页,温知澜靠着墙壁,口袋里还剩几颗糖,手心里有一张被体温焐软的地址条。

窗外是北京九月的黄昏,梧桐叶子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空气里还有一点点奶糖的甜味。

第一天,到了。

第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