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怜第一次见到南卿宴,是在深秋的雾天。
临江的梧桐落了满地碎金,薄雾缠在楼宇之间,模糊了城市所有的喧嚣。她抱着厚厚的画本站在天桥上,低头描摹江面的轮渡,身后忽然落下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
“画得很好。”
季怜回头,撞进一双温柔又疏离的眼眸里。
南卿宴穿着干净的黑色风衣,身形挺拔,眉眼清隽,是一眼就能让人记很久的模样。他是名校毕业的建筑设计师,前途坦荡,永远活在明亮坦荡的日光里。
而季怜,只是一个躲在角落,靠画画自愈敏感情绪的普通女孩。
他们的相遇很草率,相爱却用尽了季怜全部的勇气。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笨拙地温柔。会提前熬好养胃的汤,等他加班到深夜;会记下他所有的喜好,把画本里大半的篇幅,都留给了他;会在他疲惫烦躁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他,从不多言半句打扰。
南卿宴待她很好,温柔、体贴、事事周全。
他会记得她的生理期,会接住她所有的小情绪,会带着她看遍这座城市所有的风景。所有人都说,季怜捡到了最好的人。
只有季怜自己知道,南卿宴的温柔,从来都带着一层隔着山海的疏离。
他会包容她的所有琐碎,却从不会对她袒露自己的脆弱;他会陪她岁岁年年的日常,却从来没有把她规划进自己的余生。
爱意是真的,温柔是真的,不够爱,也是真的。
热恋的第二年冬天,南卿宴收到了国外顶尖设计院的终身邀约。
消息传来的那天,也是一个大雾天,和他们初遇那天一模一样。
家里暖灯温柔,热气氤氲,季怜捏着温热的水杯,听着他平静的语气,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我要走了,三年,大概率不会回来。”
他没有说分手,没有说对不起,只是平静地告知她这个既定的未来。
季怜抬头看他,眼眶通红,声音轻轻的带着颤抖:“那我呢?南卿宴,我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眼底是化不开的无奈,却没有半分犹豫。
“季怜,我的前途不能赌。”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季怜所有的执念。
她瞬间就懂了。
他的未来辽阔盛大,有山海,有远方,有无限前程,唯独没有她。
她是他平淡岁月里的锦上添花,却从来不是他义无反顾的归宿。
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那些岁岁年年的期许,在他的前程面前,一文不值。
她熬了无数个深夜的偏爱,她小心翼翼付出的真心,她赌上全部青春的喜欢,终究只是一场无人收尾的空欢喜。
季怜没有闹,也没有哭着挽留。
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像从前无数次迁就他那样,温柔地成全了他的选择。
他们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狗血的决裂,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分手。
只是从那天起,他们慢慢淡出了彼此的生活。
他忙着办理手续、交接工作、奔赴属于自己的璀璨未来。
她忙着收拾满心破碎的爱意,一点点清空满是他的世界。
临走前一天,南卿宴来找过她。
初冬的风很冷,他站在楼下,看着窗口那个消瘦的身影,轻声说:“别等我了。”
这是他给她,最残忍也最坦诚的告别。
季怜隔着玻璃看着他,眼泪无声砸落。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等,从他选择前程放弃她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他走的那天,大雾弥漫,遮住了整座城市的阳光。
季怜没有去送机。
她坐在空荡的房间里,翻开厚厚的画本。
整本画本,满满当当,全是南卿宴。
他笑的模样,他低头工作的侧脸,他陪她看的落日,他牵她手的背影……一页页,全是她无人诉说的深情。
她拿着笔,最后一次,在画本的尾页,画了一场漫天大雾。
然后轻轻写下一行字:
初见雾起,终别雾落,我与你,再无归期。
后来很多年,南卿宴在国外功成名就,成了业内声名赫赫的设计师,前程似锦,岁岁无忧。
他身边再也没有过像季怜那样,笨拙又热烈,倾尽所有爱他的女孩。
他偶尔会在某个安静的深夜,想起那个雾天遇见的小姑娘。
想起她温柔的眉眼,安静的陪伴,毫无保留的偏爱。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拿前程,换走了唯一真心待他的爱意。
可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是:幡然醒悟时,物是人非,回头无岸。
而季怜,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她留在了这座满是回忆的小城,再也没有见过大雾,也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个让她倾尽青春,爱到遗憾终生的南卿宴。
他们没有殊途同归,没有久别重逢,没有来日方长。
只有一场始于雾中,终于雾散,终生无解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