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是在第三日夜里走的。
小禾从外头跑进来时,云晚正坐在灯下给皇后绣一条暖膝的薄毯。秋深了,坤宁宫的地龙烧得再旺,皇后那双腿也总是凉的。云晚便想着绣条厚实些的毯子,絮上丝绵,裹住膝盖,或许能好些。针线才起了个头,小禾便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白。
“娘娘,寿安宫那边来人了。说太后娘娘夜里没了。清嬷嬷以前住的那间偏殿,今早被人发现灯亮着。进去一看,太后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那间屋里,人已经凉了。”
云晚手里的针停了一瞬,又继续落下去。她没抬头,只问:“什么时候的事?”
“应是昨夜。送饭的老宫人早上进去,见正殿空着,找了一圈才在偏殿寻到。太后躺在清嬷嬷从前睡的那张窄榻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上蒙了块旧帕子。太医去看过,说人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云晚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将薄毯叠起来。那毯子才绣了小半幅,藤萝花纹还只铺了个底。她站起身,把毯子搁在榻上,走到窗前。窗外,秋雨正下着。细细密密的,打在紫藤架上,把那些枯叶洗得发亮。
“皇上知道了吗?”她问。
“李公公已经去乾清宫报过了。听说皇上在殿里坐了很久,没让人进去。”
云晚点了点头。她转身去取斗篷,小禾忙跟上来:“娘娘要去寿安宫?”
“不去。”云晚道,“去坤宁宫。皇后娘娘这会儿,怕是已经知道了。”
坤宁宫里,灯火通明。皇后坐在正殿,身上披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头发只松松挽着。周嬷嬷站在一旁,眼圈泛红。皇后见云晚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你听说了。”皇后道。
“听说了。”云晚在她下首坐下,“皇上那边,还没发话。”
皇后慢慢捻着腕上的碧玉珠。那串珠子和云晚腕上那串一模一样。她捻了一会儿,忽然道:“本宫入宫时,她已经是贵妃了。那会儿她待本宫不算好,也不算坏。后来本宫做了皇后,她成了太后,便再没给过本宫好脸色。可如今她走了,本宫倒想不起她那些不好。只记得有一年冬天,本宫病着,她让人送过一盅燕窝来。盅是白瓷的,上头描着一枝红梅。那燕窝本宫一口没喝,可那盅,本宫留了好些年。”
云晚没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皇后说这些,不是要她应和,只是想有个人听。
“皇上那边,明日应该会下旨。”皇后道,“毕竟是生母。丧仪不会太隆重,可也不能太薄。你替本宫盯着点。本宫这身子,折腾不动了。你年轻,多跑跑。”
云晚应下。从坤宁宫出来,雨还在下。她没急着回漪澜居,绕到御花园里走了半圈。那几株老桂树被雨打得七零八落,满地黄花,像铺了一层碎金。她站在树下,想起那日萧景昭离京前,也是站在这棵树下。他说“等西北事了了,我会回来”。如今西北的事了了,可太后没了。这宫里的事,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一场接着一场,把人浇得透湿,可总也浇不到头。
第二日,皇帝下旨:太后薨逝,丧仪从简,辍朝三日,禁嫁娶一月。不祔庙,不配享,只单独葬入先帝陵园侧首。谥号也减了又减,最后定了个“安”字。安太后。没有慈,没有康,没有宁。只是安。安安稳稳地走,安安稳稳地埋。像她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只落了一个“安”字。
消息传遍六宫时,云晚正在漪澜居里给那株紫藤修剪枯枝。小禾站在一旁,小声道:“娘娘,外头都说,太后这谥号,是皇上给的最后一点体面。换了旁人,怕是连陵园都进不去。”
云晚剪下一截枯藤,丢进竹篓。她想了想,道:“体面不体面,都是给活人看的。人走了,知道什么。她在位时,害了那么多人。如今走了,那些被她害死的人,才算真的安了。”
小禾不敢接话。云晚也不再多说。她放下剪子,回屋净了手,换了一身素净衣裳。这几日宫里举丧,各处都要素服。她换了衣裳后,便去了坤宁宫陪皇后。皇后的身子到底还是亏了,这几日又犯起了咳。云晚便每日去陪她坐半个时辰,有时带一碟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陪皇后捻佛珠。
太后丧仪过后,宫里又静了下来。长乐宫的门仍封着,柳嫔已经挪去了宫外一处庵堂,带发修行。二皇子萧景琰自那日之后,再没来过漪澜居。可云晚听说,他每日仍照常上朝,照常处理政务,照常在外人面前笑得没心没肺。只是再没往寿安宫送过点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深了又深。漪澜居的紫藤彻底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藤架,像一副空空的骨架。云晚便让人在架下摆了张石桌,两张石凳。她时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就着暮色,绣那方给皇后的薄毯。毯子已经绣了大半,藤萝花纹盘盘绕绕,像要把整个秋天都缠进布里。
这日傍晚,她正坐在石桌旁绣花,小禾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上是西北粗麻纸,火漆压着云纹。云晚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她捏着那封信,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把满院的枯藤都染成了暗金色。
她终于拆开信。信纸上只有两行字。萧景昭的笔迹,劲瘦如刀:
“河西事了。明年开春,桂树发新枝时,我回。”
云晚把信折好,贴在心口。那信纸糙而薄,带着西北的尘土气。她闭上眼,听见风从西边吹来,把紫藤架上最后一片枯叶卷落。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像一只死去多时的蝶。可她知道,明年春天,这架紫藤还会发芽。桂树也会开。而那棵树下,会有人等她。1
这一段真的上头——作者大大写得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