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岸的战事一了,吴将军便忙着清点俘虏和粮仓。柳从风被单独押在一辆囚车里,嘴里塞着布,眼睛用黑布蒙着。陈虎被绑在另一辆车上,一路哭一路喊冤。云晚远远看了一眼,没再走近。
回程那日,天放了晴。运河上的雾气散得干净,阳光落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眼。吴将军亲自送她到渡口。他把粮仓钥匙重新交到她手里,这回云晚没再推。她将钥匙贴身收好,对吴将军道:“将军这十八年的事,本宫回京后,一字不落,全数呈给皇上。”
吴将军抱拳,深深一揖:“末将不求别的。只求娘娘替安王殿下,在皇上面前说一句——他没反。他至死都是大祁的臣子。”
云晚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归程比来时快了许多。萧景昭带的两千精骑留下五百驻守洛州,余下的人轻装疾行。云晚没有再坐马车。她骑着那匹枣红马,跟在萧景昭身后。她的骑术已经比来时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再掉队。只是掌心的血泡磨成了茧,大腿内侧的皮也结了痂。她没喊过一声疼。小禾坐在后头的辎重车上,一路颠得七荤八素,却也不敢再抱怨了。
路上歇脚时,萧景昭难得地走到她身边,递了只水囊。云晚接过来,灌了两口,又把水囊还他。两人站在官道边的枯树下,看着远处被夕阳烧红的云霞。天边的光像铁水,把整片荒野都染成了暗金色。
“回京之后,你打算怎么跟皇上说?”萧景昭开口。
云晚想了想,道:“如实说。吴将军没有反。柳家残部是他和殿下一起剿的。粮仓原封不动。河道也是吴将军自己修的。至于陈虎……”
她顿了顿:“陈虎是内应,可他也确实被柳家胁迫。该怎么处置,皇上自有圣断。我不替他求情,也不落井下石。”
萧景昭看她一眼,道:“你比从前更知道分寸了。”
“在军营里走了一遭,若还像从前那样只会躲在后头,那我这个监军就白当了。”云晚道。她说完,自己都微微一愣。从前她说话,总带着三分小心、两分试探。如今这话说得干脆,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萧景昭没接话,只微微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极浅,可云晚看见了。她别过脸,假装去牵马。
第七日傍晚,京城遥遥在望。
远远看见城墙上的旌旗时,云晚心头那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可她随即发现,城门口的人比想象的多。不只是守城的兵。官道两侧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城门正中,停着一辆明黄伞盖的御辇。皇帝亲自来了。
云晚心里一紧。她下意识看向萧景昭。萧景昭也微微蹙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勒住马,回头朝后队打了个手势。整个马队放慢速度,缓缓朝城门行去。
到了城门口,两人翻身下马。皇帝站在御辇前,穿着常服,头上只戴了顶乌纱翼善冠。他身后跟着李德全和几个近侍。云晚和萧景昭跪下行礼。皇帝走过来,先看了萧景昭一眼,又看向云晚。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后落在她手里的节杖上。那节杖被她握了一路,玉柄上已经有了她掌心的温度。
“起来。”皇帝道。声音比从前柔和了些。
两人起身。皇帝问萧景昭:“洛州的事,都平了?”
“回父皇,都平了。”萧景昭道,“柳家残部全数剿灭。吴将军归顺朝廷。粮仓完好无损。”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云晚:“你呢?一路辛苦。”
云晚垂眸:“臣妾不辛苦。臣妾只是替皇上传了句话。吴将军说,安王殿下没反。他至死都是大祁的臣子。”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伸手从云晚手中接过节杖,握在手里,掂了掂。那玉柄上还带着云晚的体温。他把节杖递给身后的李德全,然后对云晚道:“你做得很好。朕没有看错人。”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周围几个禁军将领互相对了个眼神。清贵嫔这一趟洛州之行,算是彻底在朝堂上立住了。
当晚,云晚回到漪澜居,来不及歇息,便先去了坤宁宫。皇后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走得极慢,周嬷嬷扶着,一步步从内殿挪到正殿。她看见云晚进来,先是一愣,随后眼圈便红了。云晚跪下磕头,还没开口,眼泪先落了下来。她一路没哭过,在东岸看见满地的血没哭,在城楼上蹲着也没哭。可此刻跪在皇后面前,闻着满殿熟悉的药香和檀香,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皇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那手比从前更瘦了,可仍是温的。“回来就好。”皇后道,“本宫就知道,你会回来。”
云晚抬起头,把脸埋在皇后膝上,肩膀轻轻抖了几下。只几下,便停了。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脸,从怀里取出粮仓钥匙,双手呈给皇后:“娘娘,这是吴将军十八年守的粮仓。臣妾替皇上带回来了。”
皇后接过钥匙,握在手里,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好。你比本宫当年强。本宫当年只会在宫里绣花。你却去了军营,见了血。”
云晚摇头:“臣妾没有娘娘想得那么厉害。臣妾只是走一步,算一步。”
皇后把钥匙还给她,拍了拍她的手:“去歇着吧。明日皇上会召你问话。你今晚养足精神。往后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
云晚点头,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皇后又叫住她:“云晚。”
她回头。
“昭王殿下今日回来,往漪澜居送了一坛桂花酿。”皇后道,“就放在你院子的紫藤架下。本宫让人没动。你自己回去看。”
云晚愣了一瞬,随即福了福身,退出坤宁宫。夜风从宫道上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快步走回漪澜居,果然看见紫藤架下放着一只粗陶坛。坛口封着红布,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她蹲下身,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是萧景昭的笔迹:梅子熟了。
云晚抱着那坛桂花酿,在紫藤架下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上来,又圆又亮,照得满院清辉。她把字条贴在胸口,闭上眼。风里有桂花的残香,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1
( ̄▽ ̄) 看得上头,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