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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家宴

鸾心谋

家宴设在乾清宫西侧的揽月阁。

这地方从前是皇帝赏月用的,地方不大,却极清雅。阁中摆了一张乌木圆桌,上头搁着几碟时新小菜,几壶温酒。烛火点得极亮,把满室照得暖融融的。窗外雨声细细,像有谁在外头轻轻弹着一首旧曲。

云晚到得不早不晚。她穿了件淡青绣玉兰的宫装,发间仍只簪着那支素银钗,脸上薄薄施了层粉,遮住这些日子熬出来的倦色。皇后没来,只让周嬷嬷送来一句话:“清贵嫔替本宫照看几位殿下,别让陛下多饮。”

在座的人不多。皇帝居首,昭王坐左手边,二皇子萧景琰坐右手边,另有一位年轻的宗室子弟作陪,姓萧,名景瑜,是皇帝的堂弟。云晚进去时,萧景瑜先起身打了个千。萧景琰仍坐着,手里捏着只酒杯,似笑非笑地看她。昭王没动,只微微侧过头,目光极轻地从她脸上掠过。

云晚向皇帝行礼。皇帝抬手让她起来,指了指下首:“坐。你是皇后叫来的,便当替她陪着。今儿是家宴,不必太拘。”

云晚谢恩,在下首坐下。萧景瑜对她一笑,倒没什么架子。云晚也回了一笑。她能感觉到,桌上几道目光像几根细线,正从不同方向朝她缠过来。她只当不知,提起筷子,给皇帝夹了一箸清炒芦笋。

“陛下这些日子操劳,该多用些清淡的。”云晚轻声道。

皇帝“嗯”了一声,倒真把那芦笋吃了。萧景琰在旁笑了起来:“父皇也就听清贵嫔一句。要换儿臣劝,父皇指不定还要嫌儿臣多事。”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少给朕添乱,就算有孝心了。”

萧景琰也不恼,笑着去拿酒壶,给自己满上,又给昭王倒了一杯:“七弟,你这一去西北,可把父皇念得紧。今日可得多喝几杯,把这京里宫里的湿气都驱驱。”

萧景昭没举杯,只道:“父皇刚说少饮。二哥这酒,倒得快。”

萧景琰手一顿,仍笑:“你这人,西北待了几年,还这么没趣。本王是替你高兴,又不是害你。父皇您说是吧?”

皇帝没接话,只夹了块鱼肉。云晚在旁看得清楚,皇帝虽不言语,可那微微绷着的嘴角,已经透出了不悦。这两兄弟从坐下就不对。一个明着热络,一个暗里不接。皇帝夹在中间,哪能高兴。

“昭王殿下。”云晚忽然开口,声音轻而稳,“西北苦寒,这酒还是慢些喝。臣妾让人温了壶桂花酿,等宴过了再送些去殿下府上。今日还是以茶代酒的好。”

她说着,提起手边的青瓷壶,给昭王添了半盏热茶。萧景昭看她一眼,没说话,却把那杯酒推到了一旁。

萧景琰在旁“啧”了一声:“还是清贵嫔会疼人。从前本殿去漪澜居,也没见你给本殿温过茶。”

云晚垂眸:“二殿下说笑了。您是皇子,臣妾不敢逾矩。”

这话不轻不重,把萧景琰那点轻佻顶了回去。皇帝这才道:“都少说几句。景昭刚回来,正该好好歇着。外头那些折子,过两日再议。今日只吃菜。”

萧景琰忙道:“儿臣也是这个意思。七弟,来,吃菜。这醋鱼是御膳房新换的师傅做的,比从前的好。你尝尝。”

他不再劝酒,转而给昭王夹菜。昭王虽面色冷淡,却到底没再驳他。云晚暗暗松了口气。这顿饭,能平平稳稳吃完,就是大幸。

可偏有人不让她安生。

酒过三巡,萧景瑜举杯,朝云晚道:“常听人说,清贵嫔双面绣一绝。小王前日还在母妃那里瞧见一幅,说一面绣花,一面绣鸟,活灵活现。今日见了娘娘,才知传言不虚。只不知,小王有没有这个脸面,讨一幅小的,给母妃贺寿。”

云晚微笑道:“王爷过誉了。王爷若不嫌,臣妾自然愿意。只是寿礼要紧,得容臣妾几日工夫。”

萧景瑜喜道:“那小王先谢过娘娘。”

皇帝听了,也笑起来:“你倒会讨东西。清贵嫔的手艺,宫里宫外都有名了。你这一讨,朕往后要想讨,倒不好意思了。”

满桌人都笑起来。气氛松快不少。昭王也难得地勾了勾唇角,像也被这热络的场面感染了些。云晚没敢多看。她怕自己一看,就会想起那年在桂花树下,他说“本王要你守住那口井”。那是多久以前了?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宴散时,雨已经停了。阁外空气清冽,带着雨水洗过的花木气。云晚站在阶下,等小禾。萧景昭从她身后走出来,停了一下。阁檐上滴下一串水珠,落在他肩头,他也没去擦。

“今晚这茶,很好。”他说。

云晚回头。夜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福了福身:“殿下不嫌就好。”

萧景昭看着她,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样极小的东西,极快地放进她手里。云晚没来得及低头看,手已被他轻轻合上。那东西很小,也很凉。

“西域带回来的。”他道,“不是信物,别多心。只是觉得,你该有件像样的东西。”

他说完,不再多留,转身往宫外走去。云晚站在阶下,掌心慢慢摊开。是一枚极小的玉坠。比当年那枚还小,通体淡青,里头像凝着一丝极细的红纹,像雪地里伸出的一根新枝。

她合上掌心,没说话。身后,小禾快步走来,低声道:“娘娘,二殿下还在外头没走,像是在等您。”

云晚心头一凛。她将玉坠贴身收好,理了理裙摆,走了出去。果然,萧景琰站在宫巷拐角处。他手里没撑伞,只把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见她出来,他微微一笑,走近了两步。

“贵嫔娘娘好手段。”他轻声道,“当着父皇的面,就给昭王添茶。满宫的人,可都看见了。”

云晚抬眸,不卑不亢:“给殿下添茶,是臣妾分内事。二殿下多想了。”

萧景琰笑了,那笑在夜风里散得极快。他侧过身,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苏云晚,别怪本殿没提醒你。他这次回来,未必是为你。西北的事,比你想得复杂。他若真有朝一日要反,你站在哪边?你自己要想清楚。”

云晚没接话。萧景琰也不等她回答,只笑了一下,摇着扇子走了。

巷子里很静。云晚站了许久,直到小禾轻轻拉她,她才回神。她摸了摸袖中那枚淡青玉坠。又想起萧景琰的话。他这次回来,未必是为你。

云晚抬头,望了望天。云散了,月亮露出半弯,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宫城。

而她,终究只能一个人,把这条夜路走回去。1

段评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