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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密线

鸾心谋

沈月的消息这次来得极快,几乎是在云晚传话后的第二日夜里。

她没走角门,是让小禾去浣衣局取衣物时,夹在一件旧衫里带回来的。云晚展开那件旧衫,从内衬接缝处抽出一根极细的蜡纸卷。纸卷只有半指长,展开后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沈月的笔迹。这法子隐蔽,但能写下的字不多,可见消息要紧。

云晚凑到灯下细看,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沈月说,她通过浣衣局一个负责往寿安宫送换季衣物的老宫人打听出一件事:寿安宫那个聋哑老妇每隔三日,会在清晨倒净桶时,与一个负责清运的粗使太监碰一次面。两人不多话,只交换一只半旧的食盒。那粗使太监把食盒带出宫后,会送到西角门外一个卖香烛的铺子里。铺子掌柜姓孙,早年是柳家旧仆,如今明面上做着小本买卖。顺天府查柳家时,漏了这处。那铺子仍在。

“香烛铺。”云晚低声道。香烛本是敬佛之物,谁能想到会被用来递信。太后被禁足,手还能伸到宫外。柳家倒了明面,暗线却还在。而这个孙掌柜,只怕也不是最后一道。他后面是谁?是二皇子,还是那个逃了的魏姓商人?

云晚将蜡纸烧了,火光在灯下跳了跳。她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微凉,吹得她鬓角几缕碎发乱舞。她忽然觉得很冷。太后这盘棋下了十八年,连清嬷嬷的死都没能让她停手。如今她被困在寿安宫,像一头被关进笼里的老兽,可她的爪子还搭在笼子外。

第二日,云晚去了坤宁宫。皇后近来精神尚好,正让周嬷嬷把冬衣收进箱笼。见云晚来,她指了张绣凳让她坐,又说:“你今日气色不大好。”

“夜里没睡踏实。”云晚道。她看了一眼周嬷嬷,皇后会意,屏退左右。

“娘娘可记得,先帝在时,宫里有一批老宫人,后来大多放出去了。太后娘娘入宫前,有个贴身丫鬟叫阿苗。这个人,娘娘可还有印象?”

皇后一愣,想了片刻:“阿苗……本宫入宫时,她已不在宫里了。只听沈家老人提过,是太后还未入宫时,在娘家伺候过的。后来年纪大了,太后给了一大笔银子,放出宫配了人。你提她做什么?”

云晚凑近些,压低声音:“臣妾查到,西角门外有家香烛铺。那铺子掌柜姓孙。孙家娘子,本名就姓苗。臣妾疑心,她就是当年的阿苗。她在替寿安宫和宫外传信。”

皇后的脸骤然沉下来。她不是蠢人,只一句话就明白了严重性。太后被禁足,外头还有旧仆替她传递消息。这传的是什么?是给谁?想干什么?每一问都像刀,悬在凤座之上。

“此事,你可有实证?”皇后问。

“实证没有,只有线。”云晚道,“臣妾不敢打草惊蛇。但若娘娘肯下道旨,让内务府去查那家香烛铺的进货往来,就说宫里有人偷卖佛前香烛。名正言顺,不会惊动外头。”

皇后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这事,本宫来办。你别再沾手。二殿下那日去了你宫里,本宫已经知道了。云晚,你如今也是这局中的人。再往前走,本宫未必能护你。”

云晚抬头:“臣妾不怕。臣妾只求娘娘一件事。”

“说。”

“若有一日,二殿下也牵进太后和柳家的事里,请娘娘早做决断。”云晚说得很轻,却字字分明。

皇后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着云晚,好一会儿才道:“景琰是本宫亲儿子。你让本宫做什么决断?”

云晚没有逼她,只福了福身:“臣妾只是提醒。今日臣妾没来过,这些话,娘娘也只当没听过。”

她转身离开。身后,皇后坐在一片春日的光影里,像一尊被风蚀了的石像。

云晚回到漪澜居后,小禾跟进来,小声问:“嫔主,皇后娘娘会查吗?”

“会。”云晚道,“皇后最在意的,就是她的儿子。二殿下若和太后旧线有染,第一个想拉他出来的,也是皇后。所以,她比我们更该知道真相。”

小禾点点头。云晚不再说话,坐到绣架前,继续绣那幅已经起了头的紫藤。她绣得极慢,像要把所有未竟的线,一针一针地埋进布里。

紫藤的图案已经起了大半。深褐色的藤蔓从绣布右下角盘曲而上,几串淡紫色的花苞垂下来,像要滴出颜色。云晚用极细的银线在花苞边缘勾边,让那紫藤在灯下看起来带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月光照在春夜潮湿的藤条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了布里藏着的什么。

“嫔主,您说二殿下真的会和太后一条心吗?”小禾坐在脚边的小杌子上,一边理线一边问。

“他未必和太后一条心。”云晚道,“但他一定在利用太后的人。太后以为自己还能下棋,殊不知,二殿下不是她手里能捏得住的人。那香烛铺子若真和寿安宫有关,二殿下说不定早就知道。他只是不动。不动,不是不争,是在等。”

“等什么?”小禾抬头。

“等局势自己浮出来。”云晚说着,针尖在绣布上穿过,拉出一段泛着银光的线,“这宫里,最沉得住气的人,往往走到最后。二殿下装纨绔装了这么多年,为的可不只是几杯花酒。他若真跟西北旧部沾上边,那他的野心,比贵妃和柳家加在一起都大。”

小禾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傍晚,春杏从外头带回来一个消息:二皇子午后去了寿安宫外。没进去,只站在门口,朝里头请了个安,让人送了一盒外头买来的素点心。

云晚手中针线一滞。他果然还是去了。太后那盒点心,是探望,还是暗号?若只是请安,光明正大,何必挑在香烛铺被皇后盯上的当口?若真是暗号,那他送去的那盒素点心,里面可藏了什么?寿安宫外有禁军把守,进出的每样东西都要验看。可若是二皇子亲自送来的,那些禁军敢不敢当着他的面,把盒子拆个底朝天?

“小禾。”云晚放下针线,低声道,“去告诉沈姨,让她的人这两天盯紧西角门。尤其是二殿下的人。若有人从二殿下府上往香烛铺子去,不管带没带东西,都要记下来。”

小禾应声去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云晚慢慢走到窗前,那株紫藤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暗处攀爬。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新长出的嫩叶,凉丝丝的,像碰着一小片井水里的月亮。

“这宫里,到底还有多少条线,是我没看见的。”她低声喃喃。

窗外,不知哪宫的夜鸟“咕”地叫了一声,又沉入无边的夜色里。远处长乐宫的灯早就熄了,坤宁宫的灯还亮着。寿安宫方向,黑沉沉的,像一座被遗忘的坟。

云晚闭上眼。她不知道这宫里还有多少人被卷了进来。她只知道,从她决定掀开那口井开始,这盘棋,就注定要走到底。皇后若护不住她的儿子,那她苏云晚,就要亲手把这最后一根线,从暗处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