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沈月那里放了三日。
这三天,云晚照常请安、用膳、绣花,甚至去御书房给皇帝磨过一次墨。她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夜里躺在帐中,她总能听见风从西边吹来,拍着窗纸,像有人在极远处唤她的名字。
有好几次,她半夜醒来,赤脚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那里放着一方旧帕,帕子里裹着两片叠在一起的金叶子。一片是她的,一片是福安的。她不敢再放其他东西进去。可那支昭王给的玉箫,已经被她亲手交到了皇帝手里。从那以后,她就再没碰过任何与昭王有关的东西。
如今,又多了一封信。
到第四日,沈月来了。
她挎着半旧竹篮,照例扮作送衣裳的婆子。进了屋,小禾去外头守着,春杏和夏蝉被打发去了小厨房。沈月从篮底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长形物件,放在桌上,也不急着打开,只看着云晚:“信在这里。我没有拆。可我要提醒你,这信从西北来,路上过了好几道手。看与不看,你自个儿拿主意。”
云晚盯着那油纸包,烛光下,她眼底像结了一层薄霜。那油纸包不大,却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桌子都能烫到她心里去。
“昭王的人,还说什么了?”她问。
沈月道:“只托人带话,说若是清嫔娘娘不想收,便原样烧了,只当从没递过。若收了,就好好收着。信里写的东西,出得他手,入得你眼,再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云晚沉默了许久,终是伸出手,将那油纸包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用火漆封着,漆印上压着一朵极小的云纹,和玉箫上的一模一样。云晚用银钗挑开火漆,抽出信纸。信纸是西北常见的粗麻纸,颜色发黄,带着一股极淡的松烟味。
她展开信,逐字看去。
信不长,只有短短两行:
“雪已过了玉门。梅子熟时,我或回来。若那时你还在漪澜居,便来桂树下见一面。”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可那字迹遒劲如刀,一笔一划,都像是从西北的风沙里打磨出来的。云晚盯着那两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眼里。
“傻子。”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她原以为他会写些要紧事。比如沈家的案子进展如何,比如西北的局势稳不稳,比如紫鹃和清嬷嬷留下的余波有没有清理干净。可他没有。他只写了雪,写了梅子,写了桂树。像两个约好来年看花的人,只问一句:你还在不在?
沈月在一旁瞧着她,叹了口气:“你看完了,是烧,还是留?”
云晚将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纸面粗糙,却像带着西北的风沙气和松烟味。她在心里把那两行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眼底那点软意已经散尽。
“烧了。”她道。
沈月一怔:“他好不容易递进来,你……”
“正因为他费了这么大工夫,才更留不得。”云晚把信递给沈月,声音很轻,“这信若被搜出来,一个‘私通亲王’的罪名,就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沈姨,你替我烧了。就现在。”
沈月看着她,终是点了点头。她将信重新包进油纸,就着桌上的烛火点燃。火苗从纸角窜起来,很快将整封信吞没。灰烬打着旋儿落在白瓷碟上,像一只死去的灰蝶。云晚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光灭尽,才慢慢收回视线。
“沈姨。”她忽然开口,“他离京前,有没有给你留过别的话?不是信,是口信。”
沈月动作一顿,低声道:“他说,若你在宫里过不下去了,会有人接你走。接你的人,会拿一支刻云纹的玉箫来。你见箫,便跟他走。”
云晚的手指慢慢绞紧了帕子。过不下去了。原来他早就想过,她可能会撑不下去。可他不明白,她苏云晚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给自己留退路。她不会走。至少,在把该了结的事了结之前,她哪里都不会去。
“我知道了。”云晚轻声道。
沈月走后,云晚在灯前坐了很久。炭火灭了又添,天快亮时,小禾起来,发现她还坐着,吓了一跳。云晚却像没事人一般,起身去洗了把脸,换了衣裳。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给自己重新穿上铠甲。
“小禾。”她站在镜前,把银钗插进发间,轻声道,“从今天起,咱们要准备起来了。贵妃不会一直等下去。沈家的案子一判,皇后必倒。到时候,她要对付的,就是我。”
小禾一个激灵:“那怎么办?”
云晚转过身,看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天边有一线鱼肚白,像一匹被水洗淡了的绸子。
“她要战,便战。”云晚道,“我苏云晚能从末等才人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等人来救。”
她走到妆台边,拿起两匹云锦中的一匹,展开。那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流光溢彩,像含着一捧将化未化的雪。她的指尖从莲花纹上缓缓抚过,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这宫里,最怕的不是争,是不争。”她低声道,“我从前不争,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现在,时候到了。”
她将云锦重新叠好,让小禾收进柜中。然后,她坐回窗边,拿起绣了一半的湖蓝色香囊,继续落针。那针脚细密如蚁,一针接着一针,像要把这深宫里所有的算计,都缝进这方寸之间。香囊面上那半朵白莲已经快绣完了,只差最后几片花瓣。云晚绣得极慢,像要把自己这些日子所有的纷乱心绪,都一针一针地压下去。
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云晚没有抬头。她知道,西北的雪,和京城的雪,原是同一天空下的。无论昭王走得多远,这雪,终究会把他想说的话,一点一点落到她窗前。
“等梅子熟时。”她轻声念道。然后,把最后一线针脚,稳稳收好。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给整座皇城蒙上了一层薄纱。小禾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问:“嫔主,早膳热好了,现在用吗?”
云晚放下香囊,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接住一片从窗缝里飘进来的雪。那雪很快化在掌心,凉得她一激灵。可她笑了,笑得极轻极浅,像这雪地里最早开的那朵白梅。
“用膳吧。”她道,“吃完了,好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雪下过之后,宫里真正的冬天,才刚要露出它最冷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