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像有人把整座宫城都装进了一个白色的盒子。云晚撑着一把青竹伞,带着小禾穿过御花园,往坤宁宫去。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踩在谁的心尖上。
坤宁宫灯火通明。
周嬷嬷把她迎进去时,皇后正站在廊下看雪。她披着一件墨狐毛斗篷,手上笼着暖炉,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道:“这么晚了,雪又大,你倒肯来。”
云晚在阶下站定,福了福身:“娘娘往日待臣妾不薄。今日雪大,臣妾想着,该来陪娘娘说说话。”
皇后终于转过身。她比前些日子更清减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可那双眼睛仍极有神,像被这雪夜擦亮过的刀子。
“你来看本宫,还是来给本宫报信?”皇后问。
云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上了台阶,在皇后身侧两步处站住。两个女人并排站在廊下,看雪纷纷落下。
“昭王殿下今日入宫了。”云晚轻声道。
“本宫知道。”皇后淡淡道,“他去见皇上,能说什么,本宫也猜得到。”
她顿了顿,侧头看云晚:“清嫔,你今晚若只是来告诉本宫这些,那本宫已经知道了。你回去吧。”
云晚没有动。她望着眼前茫茫的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娘娘,臣妾入宫时,是娘娘把臣妾从秀女堆里拉出来的。后来臣妾被人栽赃,也是娘娘替臣妾解围。这些恩情,臣妾都记着。”
皇后微微眯起眼。
“可臣妾也知道,娘娘拉臣妾出来,不是因为心善。”云晚转过头,看向皇后,“娘娘需要一把刀。而臣妾,恰好是那把最合适的。”
皇后的脸色冷了下来。她看着云晚,眼中最后一点暖意也散了。
“所以,你今日来,是告诉本宫,你这把刀,不打算再为本宫所用了?”皇后问。
“臣妾只是不想再稀里糊涂地做刀。”云晚道,“沈太师当年做了什么,娘娘比臣妾清楚。昭王殿下今日入宫,若只是告发沈太师,以他手里那些证据,足够了。可若他把沈太师和德妃案、安王案、静妃案全部串在一起,呈给皇上,那沈家要陪葬的,就不只是一个人了。”
皇后握着暖炉的手慢慢收紧。她当然明白云晚的意思。沈家是她的根。沈太师是她的父亲。若皇帝真的要动沈家,她这个皇后,就是坐在火堆上的凤椅。
“你今晚来,就是想看本宫如何狼狈?”皇后冷笑,“苏云晚,你别忘了,若沈家倒了,本宫这皇后也做不长久。到时候,你以为你还能在漪澜居安稳度日?贵妃会把你撕碎。”
“臣妾今日来,不是想看娘娘狼狈。”云晚忽然跪下。她跪在廊下,双膝陷进雪里,仰起脸,目光清亮如雪,“臣妾是来告诉娘娘,若娘娘想保沈家,现在只有一条路。”
皇后盯着她:“什么路?”
“趁昭王还没有把沈太师的事坐实,娘娘主动去皇上面前认罪。”云晚一字一句,“当然,不是认全罪。只认‘不知情’‘疏于管教’。就说沈家当年被蒙蔽,替太后办了些差事,但沈家并不知太后要害德妃和安王。皇后娘娘您更是在入宫之后才隐约听说,一直不敢言明。”
皇后脸色微变。她听懂了。云晚是在教她断臂求生。让沈家咬下“被太后蒙蔽”这一口,总比被昭王告成“同谋构陷”强上太多。虽然也疼,但至少能保命。
“你为什么要帮本宫?”皇后问。她的声音低而锐,像要从云晚脸上看出破绽。
云晚没有躲。她仍跪在雪里,肩头和发间已经落了一层白。
“因为臣妾是清嫔。”她轻声道,“臣妾身后没有家族,没有靠山。若娘娘倒了,贵妃独大,臣妾活不过明年春天。帮娘娘,就是帮臣妾自己。”
皇后看着跪在雪中的她,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两人之间,像要把这深宫里所有的腥风血雨都盖住。
“苏云晚,你果然是个厉害角色。”皇后终于笑了。那笑里有不甘,有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佩服,“起来吧。本宫会好好想想。”
云晚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脸色却比雪还白。
“娘娘,雪大了。臣妾告退。”她福了福,转身往阶下走。
“苏云晚。”皇后忽然叫住她。
云晚停住,没有回头。
“你说的没错,本宫当初拉你出来,是因为你像一把刀。”皇后道,“可你也要记着,刀是这宫里的东西,用完了,总会被收进鞘里。你要做刀,就做得久一点。别还没到出鞘的时候,就折了。”
云晚回头,朝她微微一笑:“娘娘也请保重。沈家的事,拖不得。”
她撑起伞,走进漫天风雪。青竹伞在雪中像一朵小小的青荷,越走越远,直到被夜色吞没。
回漪澜居后,云晚靠在榻上,由小禾用热巾子替她暖手。她的指尖冻得发青,可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嫔主,您这么帮皇后,她若反过头来咬您怎么办?”小禾担忧地问。
“她不会。”云晚道,“她现在自身难保。我给她指了条活路,她若聪明,就该知道怎么走。若她不聪明,要拉我垫背,那昭王那边也不会答应。”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云晚转头望向窗外。雪仍在下,纷纷扬扬,像要把整个皇城都埋进一片素白里。那株红梅在雪中开了几朵,红得像滴在雪上的血。
“小禾。”她轻声道,“冬天的第一场雪,真好看。”
可这雪下面,埋着多少尸骨,只有她清楚。
而昭王,此刻或许正在乾清宫里,把最后一颗子,稳稳地落在这座宫城的命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