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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取井

鸾心谋

天刚亮,云晚就去了坤宁宫。

皇后刚念完早经,正要用膳。见她来得这样早,倒有些意外:“你晋了贵人,不在漪澜居好好歇着,倒比从前更勤快了。”

云晚跪下请安,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憔悴:“臣妾这几夜总睡不踏实。昨日听宫人说,冷宫那口枯井夜里又闹出动静了。臣妾想着,德妃娘娘忌日将至,那口井到底是宫里的旧疮疤。若一直那么敞着,宫里人心不稳,于皇后娘娘治理六宫也添烦扰。所以臣妾想求娘娘下旨,将那口井填了,也好图个清静。”

皇后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那目光像冬日冰面下的活水,又冷又深。

“你倒会替本宫操心。”皇后不紧不慢地放下银勺,“可那口井,若真填了,宫里有些旧事就再也翻不出来了。你可想好了?”

云晚心跳漏了一拍。皇后这话,分明是在提醒她:填井不是小事,弄不好会把你自己也埋进去。

“臣妾正是想清了,才来求娘娘。”云晚伏地,声音柔而稳,“只有把井填了,那些藏在井底的东西,才能由娘娘做主,而不是由旁人。”

皇后盯着她,沉默了很久。半晌,她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几分凉薄,也有几分真切的欣赏。

“苏云晚,本宫有时候觉得,你比本宫更像个皇后。”她站起身,走到云晚面前,伸手将她扶起,“去内务府领人吧。就说本宫的意思,冷宫枯井年久失修,恐有秽气,着内务府派人清理后填平。你自己也跟着。毕竟,是你求来的差事。”

云晚谢恩退出,后背已湿了一片。

她等的就是皇后这句话。只要填井是皇后下的旨,就算太后想拦,也得出面跟皇后打擂台。可太后会为了那口井,明着和皇后翻脸吗?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当夜,冷宫。

内务府派了八个粗使太监,两个工匠,还配了辘轳和麻绳。云晚带着小禾站在井边,亲自督看。姜嬷嬷扮作冷宫洒扫婆子,远远站在墙根下。昭王的人隐在更深的夜色里,云晚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在。

“贵人,这井常年没人用,井底都是淤泥瓦块。咱家这就让人下去瞧瞧,免得填了以后又塌陷。”领头的匠人李五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说话干脆。

云晚点头:“有劳李师傅了。井里若有什么旧物,也一并取出来,别让脏东西埋在里头。”

“明白明白。”

李五指挥两个身量瘦小的太监坐上吊筐,先下去一人。井口灯火高照,麻绳一寸一寸往下放。云晚站在井边,夜风从背后吹来,像无数只手在推她。

忽然,井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接着是那太监发颤的喊声:“有……有骨头!井底有人的骨头!”

井边众人哗然。李五脸色发白,忙让人把井底的太监拉上来。那太监上来后腿都软了,瘫在地上抖个不停,断断续续地说井底堆着一副人骨架,骨头散着,衣料都烂成了泥,可骷髅头还在,两个黑窟窿朝着天。

云晚强忍胃里的翻涌,对李五道:“去报内务府。这井里的东西,先别乱动。本宫这就回禀皇后娘娘。”

说完,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带两个人,在井边生一堆火。夜里凉,弟兄们别冻着。井底的东西,等内务府的管带来了再定。”

李五感激不尽,忙张罗去了。

云晚退到一旁,趁着众人都围在火堆边,她朝暗处使了个眼色。两个身材高瘦的男子无声无息地走到井边,腰间系着极细的黑绳。他们动作极快,像两条影子滑进井里,连辘轳都没用,直接攀着井壁下去了。

云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两个人,是昭王的人。他们负责从井底取出最关键的东西。

不过片刻,两人便上来了。其中一人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被油布裹着的东西,长条形,贴在背上,像一截从井底捞出的旧骨。另一人手里提着个湿淋淋的包袱。两人朝云晚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身形一晃,没入黑暗。

云晚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井边的石沿,指尖冰得发麻。等再抬起头时,火光里的她,脸色白得像从井底爬出来的魂魄。

当夜,内务府的人从井底起出了德妃的遗骨。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六宫。皇后下令封锁冷宫,又命人将遗骨收敛入棺,停灵于冷宫偏殿,等皇上示下。

太后整夜没有发话。寿安宫的灯,却亮到了天明。

而云晚回到漪澜居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小禾扑过来,哭着问她怎么样。云晚却没说话,只从贴身处取出昭王的人塞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卷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密旨。油布已经发黑发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块明黄色的绢缎。绢缎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废太子”三个字,仍像刀刻般清晰。

她只看了一眼,便重新包好,塞进早已备好的铜匣里,锁进床底暗格。

“小禾。”她哑声道,“今晚的事,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看见。”

小禾拼命点头。

云晚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她的嘴角是向上的,像被一种迟到了十八年的痛快撑着。

“娘,我拿到了。”她轻声说,“您和德妃娘娘,都不会白死。”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云晚猛地睁开眼。那是昭王的铜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催促,又像警示。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德妃的遗骨见了天,太后不会罢休。真正的狂风暴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