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屏住呼吸,将两块紫玉紧紧攥在掌心,贴着地窖壁缓缓蹲下。
头顶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后,一道混浊的烛光从地窖口照下来,像一条细长的舌头,舔过黑暗。
“七丫头,为父就知道你会来。”苏敬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慈爱,“这地方,你母亲只告诉过两个人。一个死了,另一个,是我。”
云晚浑身一寒。原来苏敬安早就知道这个地窖。甚至可能知道铜匣的存在。
她没有出声,只慢慢将紫玉塞进贴身的暗兜里,又摸到那把银刀,紧紧握住。
“出来吧。”苏敬安又道,“下面潮湿,你一个姑娘家,待久了伤身。父亲不怪你。这祠堂里的东西,本就有你母亲一份。你下来拿几件念想,也是应该的。”
他说得温和,云晚却更不敢动。苏敬安不叫她,反而诱她上去。这说明他不想下来。他怕她手上有什么东西,也怕这地窖里太窄,自己施展不开。他想让她自己爬出去。等到了外头,就由不得她了。
云晚慢慢蹲到地窖口正下方,仰头看见苏敬安的脸。他蹲在上面,手里举着一盏风灯,脸上还是那副慈父模样,可眼底深处,是冷的。是猎人看见猎物入了套的冷。
“父亲是什么时候来的?”云晚问。她需要时间。她想看看,这黑夜之下,究竟是不是只有苏敬安一个人。
“比你早一炷香。”苏敬安道,“本想给祖宗上炷香,没想到,刚进祠堂就看见供桌下的青砖被人动过。为父便想,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记得林氏这个破洞。”
云晚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知道。
“母亲当年藏东西时,父亲就在外头吧。”云晚忽然不再装怯,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父亲连这个地窖,都是一早就知道的?”
苏敬安沉默了一瞬,缓缓笑了:“你果然和你母亲一样,聪明得过分。”
他索性在地窖口坐了下来,把风灯放在一旁,像要跟女儿彻夜长谈似的:“林氏刚嫁入苏家时,我就觉得她和寻常女子不同。她安静,懂礼,从不争抢,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心里藏着事。后来我让人盯了她半年,才摸到这间祠堂。”
云晚咬着下唇:“你一直监视母亲?”
“她是宫里出来的,我自然要防着点。”苏敬安叹了口气,“可惜她到死都不肯说,她在宫里究竟替谁做事。”
云晚眼睛一热,强忍着不落泪:“所以你就看着她死?”
苏敬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黑黢黢的地窖口,像在透过十八年的光阴看一个旧人。
“云晚,你母亲不是被我害死的。”他忽然道,声音低而沉,“她生你之后身子就垮了。再加上她当年在宫里牵扯的旧事,早晚有人会找到她。为父送她上路,是给了她一个痛快。”
云晚只觉得脑子“轰”地一下。送她上路。他承认了。
“所以,那年冬天的药,是你亲手灌的?”云晚声音发颤,却死命压着,像刀鞘里藏着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苏家不能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苏敬安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又冷又钝。
云晚笑了。那笑在黑暗里绽开,没有声音,像一朵开在井底的花。
“那你今日,是不是也打算送女儿一个痛快?”她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地窖上方的苏敬安。
苏敬安也看着她。烛火映在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光。
“你若把从地窖里拿出来的东西交给我,再写一封与苏家断绝关系的亲笔信,我可以放你回行宫。”他道,“皇后那边,为父替你周旋。你继续做你的苏才人,我做我的苏州知府。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若我不交呢?”云晚问。
苏敬安叹了口气,站起身,拿起风灯,往后退了一步。
“那就别怪为父,连这间祠堂也不给你留了。”
他说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跳起来,照亮他半张脸,像煞神。
云晚瞬间明白了。他想烧了祠堂。把她和地窖里的旧物,统统烧成灰。
“父亲。”云晚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又软又轻,像小时候那个总被他忽略的七丫头,“您回头看看。”
苏敬安下意识地侧了侧头。就在这一瞬间,云晚猛地向上一蹿,左手银刀已经出手,直刺他垂在身侧那只拿火折子的手腕。苏敬安吃痛,“啊”了一声,火折子落地。云晚借势翻出地窖口,整个人如一条从井底跃出的鱼,狠狠撞在苏敬安胸口。
两人双双倒在祠堂地上,扬起一片尘灰。
苏敬安毕竟是个男人,虽不习武,力气仍比云晚大。他一把攥住云晚拿刀的手,另一只手去掐她的脖子。云晚被掐得眼前发黑,却死命不松刀,反而将银刀往他腕上又压进去几分。
“逆女!”苏敬安低吼,满脸涨红。那副慈父面孔彻底撕碎,只剩狰狞。
就在这时,祠堂外头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一道清朗的声音破开夜色:“苏大人,深夜与女儿在旧宅动刀,传出去可不好听。”
苏敬安浑身一僵。
云晚艰难地偏过头,看见祠堂门外,二皇子萧景琰正带着四五个带刀侍卫,提灯站在那里。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可此刻他眼底没有笑。
“二殿下?”苏敬安失声。
萧景琰摇着扇子,慢悠悠走进来,先看了一眼云晚,又看了一眼苏敬安流血的手腕,笑得意味深长:“本殿深夜无聊,在苏州城里逛逛,瞧见这边有火光,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撞上苏大人父女叙旧。”
苏敬安慢慢松开云晚,站起身,强自镇定:“殿下误会了。下官只是与七丫头起了些口角。”
“口角?”萧景琰挑眉,“口角到要动刀子?苏大人,你当我眼瞎?”
苏敬安脸色煞白,还要再辩,萧景琰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来人,先把苏大人请出去。本殿有几句话,要和苏才人单独说。”
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地“扶”住苏敬安。苏敬安挣扎了两下,到底不敢跟皇子翻脸,被半架半拖地带了出去。
祠堂里安静下来。云晚撑着身子坐起,脖颈上还留着触目惊心的指痕。她抬起眼,望向萧景琰。
“二殿下怎么会在苏州?”她问。声音沙哑,却仍带着防备。
萧景琰蹲下身,与她平视。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竟有几分与平日不同的认真。
“本殿的母后在苏州祭祖,做儿子的来请个安,很奇怪吗?”他笑了一下,忽然伸手,极快地擦去云晚唇角一点血迹,“倒是你,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旧宅来,是真不怕死。”
云晚偏头躲开,冷声道:“殿下救我,臣妾感激。但殿下若想从臣妾这里要什么,只怕要失望了。”
萧景琰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起来:“苏云晚,你当本殿是那种施恩图报的人?”
云晚没说话,算是默认。
萧景琰不恼,只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淡淡道:“本殿不是昭王。不会拿你的身家性命当筹码。今日帮你,不过是赶巧。不过——”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她。那双眼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本殿倒想看看,等昭王知道你今晚和本殿在一起,会是什么反应。”
云晚心口一紧,像被这话搅得又惊又疑。她刚要开口,萧景琰已经大步走出了祠堂,只留下一个被火光拉长的背影。
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地灰烬打旋。云晚慢慢站起来,捂住胸口。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紫玉,正紧紧贴着她的心口,又冷又硬。
她拼赢了。可这局棋,越下越复杂了。
那一夜,云晚回到行宫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小禾整夜没睡,抱着双膝坐在门槛上,一听见墙头有响动就跳了起来。见云晚从暗处走出来,她眼眶一红,正要扑上去,却看见云晚颈间那几道青紫的指痕,惊得捂住嘴。
“才人!”小禾压低声音,眼泪簌簌往下掉,“您这是……”
“别哭。”云晚声音哑得厉害,脚下一软,整个人靠在了墙上,“去打盆冷水来,再寻条丝巾,替我把脖子遮一遮。”
小禾忙不迭地去了。
云晚坐在冰凉的砖地上,从贴身处取出那两块紫玉。月光早已淡去,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玉面上,那“瑾”字愈发清晰,像从十八年前的旧夜里重新浮出的一滴血。
她将两块玉并在一起,反复看着那道接缝。裂处严丝合缝,竟没有半点缺损。她忽然觉得,这两块玉本该就是一体。就像她,本该有另一个名字,另一种人生。
天彻底亮了。
辰时刚过,行宫那边便来了人,传皇后旨意:苏州知府苏敬安昨夜旧宅走水,又牵扯苏才人,着苏才人即刻去正殿回话。
云晚换上衣裳,用一条藕色丝巾仔细遮住脖颈上的痕迹,又在小禾搀扶下去到正殿。
皇后端坐其上,面色冷肃。下首还站着二皇子萧景琰。他今日换了身墨绿底绣金蟒的锦袍,手里仍捏着把折扇,见云晚进来,还冲她笑了一下,像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云晚跪下:“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见过二殿下。”
皇后没让她起来,只问:“苏云晚,昨夜你私自离宫,跑去苏家旧宅,可有此事?”
云晚伏地,声音虚弱却不乱:“确有此事。臣妾思乡情切,想趁夜回旧宅看看。没想到,在祠堂遇见了父亲。父亲以为臣妾偷了苏家财物,一怒之下与臣妾动了手。若非二殿下路过相救,臣妾只怕已经死在祠堂里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却把“私回旧宅”说成了女儿家恋家,把苏敬安的杀意说成了误会。皇后听了,脸色稍缓,但仍有怒意:“你一个后宫才人,深夜私自行走,成何体统?若真出了事,本宫如何向皇上交代?”
“臣妾知错,愿受娘娘责罚。”云晚磕头。
萧景琰却在旁轻飘飘道:“母后,苏才人昨夜是受了惊吓。您就别再吓她了。再说,苏敬安在旧宅纵火,意图对宫妃不利,这才是不成体统的事。儿臣倒觉得,该先问问苏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皇后横了他一眼,对云晚道:“苏敬安的事,本宫自有计较。你且回去养着。这几日,不准再出行宫一步。”
云晚谢恩退下。
出了正殿,萧景琰从后头跟上来。他不远不近地走在云晚身侧,声音压得低:“苏敬安被本殿的人扣在行宫外头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先关他一夜,等本殿问出话来,再押送回京。你觉得呢?”
云晚脚步一顿。押送回京。苏敬安到底是官身,又是沈家门生。皇后再恼,也不会在苏州地界上杀一个四品官。可苏敬安若回了京,沈家再周旋一二,说不定还能翻身。
她不能让苏敬安回去。
“二殿下。”云晚停下脚步,转向萧景琰,“昨夜的事,您是亲眼所见。若苏敬安反咬一口,说是我勾结外人、私取家财呢?”
萧景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云晚接着道:“臣妾有一事,想求殿下帮忙。”
“说来听听。”
“别让苏敬安回京。”云晚抬眸,眼底寒光乍现,“他昨夜想烧死臣妾时,可没想过臣妾是他的女儿。这样的父亲,若留着他,殿下不怕他哪一日也反咬您吗?”
萧景琰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苏云晚,你可真够狠的。”
云晚没有躲,只轻声道:“臣妾只是在自保。二殿下昨夜既然救了臣妾,总不会想看着臣妾死在他手里吧。”
萧景琰收回扇子,哈哈一笑,像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他退后两步,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张狂:“好,本殿帮你这一回。苏敬安不会回京了。不过——”
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欠本殿的,迟早要还。本殿不是昭王,不兴让你拿命来还。本殿要的东西,比命有意思多了。”
云晚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萧景琰大笑着走了。晨风卷起他墨绿色的袍角,像一片被风吹远的水草。
当日午后,行宫里传出一个消息:苏敬安夜里旧宅走水,受了重伤,又因恐惧被问罪,自缢于行宫偏院。
皇后闻讯,只淡淡说了句:“如此也好。省得回京丢人。”
云晚坐在自己房中,听到小禾转述时,手里的茶久久没有送到唇边。
苏敬安死了。
那个她叫了十七年父亲的人,死了。死得像一条被用完的狗。
云晚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空,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留下一口冷风穿堂的洞。
“母亲。”她轻声道,“他下来陪你了。你若不愿见他,就把他一脚踢开。”
小禾听得背脊发凉,不敢说话。
入夜,云晚早早歇下。半梦半醒间,她听见窗外“咯”地一响。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翻窗而入,带进满室秋凉。
云晚没有惊叫。她睁开眼,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萧景昭。
他站在床前,一身玄衣,风尘仆仆,像赶了极远的路。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道已经发紫的勒痕上,原本就冷沉的眉眼,更沉了下去。
“本王来晚了一步。”他说。
云晚慢慢坐起身,仰头看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咬了咬唇,硬是忍住了。
“殿下怎么来了苏州?”
“皇后出京,太后必然派人跟着。你离了宫,比在宫里更危险。”萧景昭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递给她,“这是上好的雪肌膏。你颈上的伤,三日便可褪尽。”
云晚接过,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微凉。
“苏敬安死了。”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本王知道。”萧景昭看着她,“是你让二皇子动的手。”
云晚没有否认。
萧景昭在床边坐下,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白的河。
“本王告诉过你,离萧景琰远一点。”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用你,试探本王。”
云晚攥紧那瓶雪肌膏,低声道:“我知道。可昨晚若不是他,我根本等不到殿下来。”
萧景昭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抬手,极轻地覆上她颈间那道勒痕。他的指尖凉得像玉,动作却柔得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有下一次。”他道,“本王会让他知道,碰你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云晚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她抬起眼,正撞进他幽深如夜的目光里。
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后。满室暗下来,只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像一局无声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