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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线生机

鸾心谋

沈月的消息递得很快。

入夜后,云晚独自去了桂花树下。这一次,树下没有人。只有一只竹管搁在石缝里,管口用红蜡封着。她捡起来,展开里面的字条,只有两个字:“等。”

云晚将字条揉碎,站在树下,任夜风把碎屑从指间吹散。她不知道昭王在忙什么,也不知道福安是死是活。但“等”这个字,至少说明他还没有放弃她。

等,她最擅长的就是等。从小到大,她等母亲回来看她一眼,等父亲施舍一句夸赞,等嫡母和嫡姐哪一日发够脾气。她是在等待里活下来的人。

这一等,就是两日。

两日里,宫里风平浪静。太后没有再来传她,皇后没有问罪,贵妃也没有生事。可这平静让云晚更不安。寿安宫那晚的事,像一块被按进水里的木头,早晚要浮上来。

第三日傍晚,沈月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夹袄,扮作给听雨轩送浆洗衣物的婆子,挎着一只竹篮,站在院门口。云晚让小禾去接,自己站在廊下,看着沈月一步步走近。

沈月进了屋,关上门,低声道:“福安死了。”

云晚闭上眼,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虽然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见,还是觉得嘴里发苦。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昨夜。对外说是伤重不治。”沈月压低声音,“可我知道,人不是伤重,是被清嬷嬷用弓弦勒死的。太后怕他活着说出更多。”

云晚攥紧了帕子。福安到最后都没有供出她。这个人,她连全名都不知道。

“昭王那边怎么说?”云晚问。

沈月从篮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极薄的白色亵衣,塞进云晚手里:“昭王说,让你今晚子时换上这身,从听雨轩后墙出来,有人接应。他要见你。”

云晚低头看那亵衣。料子极软,轻得像没有重量,袖口绣着一朵极淡的云纹。她认出这是昭王府暗卫夜间行动的装束,穿上后能隐在月色里。

“宫里正在查福安的事,我若今夜出去被人撞见……”云晚有些犹豫。

“昭王说,今晚宫里会有一场走水。”沈月压低声音,眼神沉静,“西三所的库房会起火。各宫都要派人去救火,巡防也会松散些。你趁乱出去,没人会注意。”

云晚心头一跳。西三所,离听雨轩不远不近。昭王这是要制造乱子,好让她脱身。

“好,我去。”云晚将亵衣收好。

沈月没有多留,临走前握住云晚的手,低声道:“云晚,福安死了,太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今晚若能走,就跟昭王把下一步路问清楚。这条命,不能白丢。”

云晚点头,目送她消失在暮色里。

子时,西三所果然火光冲天。

云晚早已换上那身白色亵衣,外面披了件深灰斗篷。听见外头响起“走水了”的呼喊声,她拍了拍小禾的手:“你在家守好。若有人来问,就说我一直睡着。记住,无论谁来了,都别慌。”

小禾眼睛红得像兔子,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才人,您一定要回来。”

云晚没有回答,翻墙而出。

墙外果然有人接应。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见云晚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云晚跟着他,贴着宫墙根,穿过一片又一片阴影。西三所的火越烧越旺,人声嘈杂,火光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拐过一道夹巷,那人忽然停住,指了指前面:“殿下在前面的假山后头。姑娘自己过去吧。”

说完,他身子一晃,像只黑猫似的消失在夜色里。

云晚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御花园西北角有一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紧挨着废弃的听月阁。这里离主道远,草木又深,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萧景昭果然在。

他站在假山后头,仍是一身玄衣,只是今日腰间多了一把短刀。火光和月光交错,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夜风还淡,“福安的事,你都知道了?”

云晚点头:“他没能出来。”

“他本可以供出你。”萧景昭看着她,“可他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晚摇头。

“因为他的妹妹,是我母妃救下的。”萧景昭道,“他欠我一条命,现在两清了。”

云晚喉咙有些发紧。她不知道这深宫里,人与人的命,竟像铜钱一样,可以被称量、被交换。

“殿下今夜见我,是有什么事?”她压下翻涌的情绪,问。

萧景昭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绢纸,递给她:“你自己看。”

云晚接过,借着一缕月光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像是从某本旧档里撕下来的。她努力辨认,脸色渐渐变了。

那上面记着一段旧事:十八年前,安王逼宫那晚,曾有一封密信从德妃宫中送出,经手之人,正是当时的尚食局女官林氏。信上写的,是德妃拒绝为安王开宫门的答复。而那封信,最终落到了一个叫“清”的宫女手里。

清。

清嬷嬷。

云晚猛地抬头:“清嬷嬷当年是德妃宫里的人?”

“不错。”萧景昭道,“她本名阿清,是德妃的贴身宫女。德妃死后,她不仅没死,反而投靠了当时的贵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这十八年来,她替太后做了不少脏事,包括前几日亲手勒死福安。”

云晚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清嬷嬷,那个总站在太后身后、低眉垂目的老嬷嬷,竟是当年德妃身边的人。

“这绢纸从哪儿来的?”云晚问。

“宫里旧档,本王费了很大劲才弄到手。”萧景昭道,“可这还不足以扳倒太后。当年最关键的证据,还是你手里那半块紫玉,和德妃留下的另一半。”

云晚咬了咬唇:“那半块,我还没有找到。”

“不在宫里。”萧景昭忽然道,“我的人查了十八年,最近终于有了线索。安王留下那半块紫玉,可能根本不在宫里,而在苏州。”

云晚瞳孔骤缩:“苏州?”

“你母亲的遗物里,只有香囊和银钗,没有玉牌。可你母亲离宫后,曾在苏州藏过一批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应该在苏家的旧宅里。”萧景昭道,“所以,你得回一趟苏州。”

云晚愣住。回苏州。她一个深宫才人,如何出宫?何况苏敬安恨不得她死,苏家旧宅更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

“怎么回?”她问。

萧景昭望着远处渐渐小下去的火光,沉声道:“下个月,皇后要去苏州祭祖。本王会设法让你随行。”

云晚心头一热,又迅速凉下来。皇后祭祖,未必会带她一个小小才人。就算带了,苏家人也会像饿狼一样盯着她。

“苏敬安就在苏州。”云晚提醒他。

“所以更要你去。”萧景昭道,“有些东西,只有你最熟悉的人,才找得到。”

云晚沉默了很久。她望向西三所的方向,火光已经灭了,只有青烟袅袅,像一炷烧给亡魂的香。

“我去。”她终于道,“但我要先问殿下一件事。”

“说。”

“福安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萧景昭静了一瞬,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片染血的金叶子,和她藏在身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他最后说,下辈子还做昭王殿下的人。”萧景昭的声音极轻,像怕惊动这满园的死寂,“这片叶子,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留给你的。他说,苏才人是个好人。”

云晚接过那片带血的金叶子,和她的那片叠在一起。两片薄如蝉翼的金叶,在月光下静静贴服,像一对失散的蝶。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金叶子紧紧攥在掌心,攥得骨头生疼。

“我不会让他白死。”她一字一句道。

萧景昭看着她,忽然抬手,极轻地拂去她发间一片被风吹落的桂花。

“苏云晚。”他道,“苏州之行,若成,你便不再是苏家弃女。若不成,本王也会亲去接你。”

云晚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渊,也有她不敢要的承诺。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将散的夜色里。身后,残月如钩。

西三所的火,烧了半夜才彻底扑灭。好在只毁了几间堆杂物的库房,没有伤到人。内务府报了“烛火走水”,宫里罚了几个当值的太监了事。

可云晚知道,这场火是昭王为她烧的。

接下来几日,她表面上照常去坤宁宫请安,去针工局督看绣品,暗地里却一直在等皇后提起苏州祭祖的事。

终于,这日请安时,皇后对众妃道:“下月本宫要去苏州祭祖,一走少说半月。宫里的事,暂由贵妃代管。你们都安分些,别让本宫在外头还操心。”

众妃齐声应了。云晚站在最后,心口怦怦直跳。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等众人退下,云晚刻意留后一步,对皇后轻声道:“臣妾有一事,想求娘娘恩典。”

皇后正低头喝茶,闻言抬了抬眼皮:“说。”

云晚跪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切:“臣妾入宫数月,家中嫡母病重,嫡姐也嫁得远。臣妾不求别的,只求娘娘此次去苏州,能允臣妾随行。臣妾想……想见家中长辈最后一面。”

皇后放下茶盏,淡淡道:“你父亲苏敬安,那封告密信的事本宫还没忘。你要本宫带你这个苏家女儿回苏州,合适吗?”

云晚早料到皇后会这么说,不慌不忙道:“正是因为那封信,臣妾才更想回去。娘娘在苏州祭祖,苏敬安一定会来拜见。他若心里有鬼,见臣妾随驾回府,必然坐不住。到时候,娘娘不就更能看清他的真面目?臣妾就是娘娘投在苏家门前的一块问路石。”

皇后盯着她,半晌没说话。暖阁里只听见杯盖与杯身轻碰的脆响。

“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能说了。”皇后终于笑了,带着点淡淡的讥讽,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罢了。本宫身边正好缺个会绣活儿的人,到了苏州,万一要送苏家什么礼,你也能帮上忙。回去准备着吧。”

云晚心头一松,忙磕头谢恩。

可皇后忽然又补了一句:“苏云晚,你要回去,本宫不拦。可你得记住,苏家若再对你不利,本宫不会替你出面。你既要做问路石,摔碎了也别喊疼。”

云晚伏地:“臣妾明白。”

从坤宁宫出来,云晚没有直接回听雨轩。她拐到御花园,站在一树半开的早桂下,闭了闭眼。

成了。苏州之行,成了。